
母亲的脸,是孩子整个世界的颜色。
这话我是在一本破旧的心理学杂志上读到的,当时不以为意,直到亲眼见证了邻居家的变故。
隔壁住着一对母子,女人姓陈,我们叫她陈姨,带着个六岁的男孩叫小雨。陈姨是个印刷厂的女工,早出晚归,脸上总挂着倦色,但见到儿子时总会挤出笑容。小雨那孩子,我常见他蹲在院子的角落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钟头。
那是去年梅雨季节的事了。江南的梅雨,缠绵得让人心烦,雨丝细密如雾,一连十几日不见阳光,晾出去的衣服都能拧出水来。
陈姨就是在那样的一个雨天被厂里辞退的。印刷厂效益不好,裁了一批人,她也在其中。
失去工作后的陈姨像是变了个人。她不再急着早起,也不再对着小雨强颜欢笑。有时候我从她家门前经过,能看见她坐在昏暗的客厅里,电视开着,她却盯着墙壁发呆。
小雨变得出奇地安静。那孩子原本就内向,现在更是整天不说一句话。他不再看蚂蚁搬家,只是抱着膝盖坐在门槛上,望着连绵的雨丝出神。
“妈妈,天什么时候会晴?”有一天我听见小雨这样问。
“不知道。”陈姨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没有任何温度。
孩子的眼睛暗了下去,像是被乌云笼罩的星空。
又过了几日,我发现小雨开始用蜡笔画画。他坐在门前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本皱巴巴的图画本,小手紧握着蜡笔,在纸上涂抹。
我凑近看了看,全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没有飞鸟,连一棵绿色的树都没有。
“小雨画的是什么呀?”我蹲下身问他。
孩子抬起头,眼睛像两口深井:“是妈妈的脸。”
我心里一惊,仔细看去,那灰暗的色块果然隐约构成一张人脸的模样,没有笑容,没有光亮,只有大片大片的灰色和黑色交织。
“为什么妈妈的脸是这个颜色?”我不禁问道。
小雨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妈妈不难过了,天就蓝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孩子的世界如此简单,又如此直白。母亲的情绪,就是他们全部的天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杂志上那句话,心里不是滋味。第二天一早,我敲响了陈姨家的门。
陈姨开门时,我几乎认不出她来了。头发胡乱扎着,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
“有什么事吗?”她问,声音沙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直说:“陈姨,能看看小雨的画吗?”
她愣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屋。小雨正坐在小桌子前吃饭,见到我来了,急忙把桌上的画纸藏到身后。
“小雨,给阿姨看看你的画好不好?”我轻声说。
孩子摇摇头,眼神躲闪。
陈姨叹了口气,走到儿子身边,柔声说:“让妈妈看看,好吗?”
小雨犹豫了一会儿,慢慢从身后拿出画本。陈姨一页页翻看,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到震惊,最后凝固成一种难以形容的痛楚。
画本里全是灰暗的天空和阴沉的人脸,没有一丝亮色。

“这些......都是妈妈?”陈姨的声音颤抖。
小雨点点头,小声说:“妈妈不开心,天就是灰的。”
陈姨的手一抖,画本差点掉在地上。她蹲下身,紧紧抱住儿子,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我悄悄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过了约莫半个月,梅雨季终于过去。阳光第一次穿透云层的那天,我听见隔壁传来久违的笑声。
好奇之下,我推开院门,看见陈姨和小雨正在院子里晒被子。陈姨的脸上有了光泽,虽然眼角还带着疲惫,但嘴角是上扬的。小雨跟在她身后,小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皮球。
“阿姨好!”小雨看见我,主动打招呼了。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小雨好呀。”我笑着回应,“今天天气真好。”
“是啊,出太阳了。”陈姨转过头来,我发现她化了淡妆,虽然不太熟练,但整个人精神多了。
小雨跑回屋里,不一会儿拿着画本出来:“阿姨,看我新画的画!”
我接过来翻看,惊讶地发现画里有了颜色。金黄的太阳,碧绿的树叶,蓝色的天空,还有一张微笑着的、色彩明亮的脸。
“这是妈妈!”小雨指着画说,声音里透着自豪。
陈姨摸摸儿子的头,眼圈有些发红,但嘴角依然上扬着。
后来我才知道,陈姨去社区申请了困难补助,又在一家超市找到了收银员的工作。虽然收入不如从前,但她调整了心态,不再整天愁眉不展。
“那天的画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我。”有一次陈姨对我说,“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情绪会对孩子影响这么大。他那么小,世界那么小,我就是他的全部啊。”
自那以后,小雨的画越来越丰富多彩。他画红色的花朵,画绿色的青蛙,画蓝色的汽车,画所有他能看到的有趣的东西。而每一幅画里,都会有一个微笑着的、脸色明亮的母亲。
有一天,小雨送给我一幅画。画上是我们的院子,院中有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所有人都笑着,天空是湛蓝色的,太阳发出金色的光芒。
“这是你,这是我妈妈,这是我。”小雨指着画中人说,“我们都很快乐。”

我收下那幅画,至今仍挂在书房里。每当我情绪低落,想要对家人发脾气时,看看那幅画,就会想起那个梅雨季的故事。
原来,母亲的脸,真的是孩子整个世界的颜色。当母亲脸上有光,孩子的世界就明亮;当母亲脸上阴郁,孩子的世界就灰暗。这无关财富,无关地位,只关乎爱和情绪。
如今小雨已经上小学一年级了。上次遇见他,他正蹦蹦跳跳地回家,手里拿着一张满分的试卷。
“妈妈一定会很高兴!”他对我喊道,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禁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也许人生总有梅雨季,但重要的是,我们能否在雨停后重新绽放笑容。因为在我们身边,有着依赖我们情绪的小小世界。
那个世界的大小,刚好能装进孩子的眼睛;那个世界的颜色,完全取决于我们的脸色。
这责任重大,但也简单——爱他们,就从给自己一个微笑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