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上班时一无所获
二
今天处理好项目的尾声就算完成工作了,最多偶尔有一些杂事,理应是轻松的一天。电话来回来去地打,文件来回来去地发,工作就是这样,接受了也就平静了。
“小倪啊,你的心气儿就没放在工作上,”辛总走过来说。辛总是倪冬冬的直接上司,人长得又黑又瘦,与其说是长得黑不如说是长得暗,皮肤上好像蒙了一层土,但是下午的阳光会让鼻子周围和额头中间浸出油光,“不然西龙山的项目你都应该着急先提前对接一下。”倪冬冬在心里撇了一下嘴。工作了六年,他早已经习惯了这种语气与说辞,不像刚上班时的那样年轻气盛,他已经在这种单向的口水战里摸透了对策。沉默即是回应,是最节能的回应,让人猜不透是同意还是不同意,但无法避免被言语的刀剑划中,哪怕他已经培养起了心内的茧。就像街上的汽车,每个汽车都安装了喇叭,有的人不停地叭叭地按响喇叭,但也并不清楚“叭”声是对谁、表达什么意思;在车里的人,有些听到喇叭声会焦虑地躲开,有些不能明白其中所指,于是仍然按照原有的想法继续往前。倪冬冬两种都不是,他虽把领导的话当成指意不明的刺耳喇叭,明白其急躁且完全主观,但也不能完全避免胸口的一阵紧绷。
但更糟的是,偏偏此刻刺耳的工位电话突而响起,让尚未松弛下来的肌肉再度绷紧。
倪冬冬认得这个电话号码,来自于同时开展的另一个项目,但他只用他的万能开头,:“喂你好。”他心里清楚,这毫无感情的三个字是他在电话端设置的的第一层防御,他认为这样可以避免对方认为自己太客套而得寸进尺。“哎冬冬啊,”电话另一头的声音非常热情,仿佛在倪冬冬的防御工事上圈了一个圆,但还没决定一会儿是在这里爆破还是换个地方强拆,“我看了你昨天给我的表格,你不要这么写吧,太详细了,我们现在不知道具体的工作量,用什么设备需要其他部门的同事给我们提供,你就按照以前的报告写吧,你看你写了这么多太详细了,你看以前的报告不是写了吗,分了四个大块的内容,你就写这几个大块就行。”
“但是我们不是就是要提供具体的工作量吗,没有具体设备和具体数量的话,造价组夏姐怎么估算投资啊。”
“没事儿,夏姐有经验!还有,你再把这些小项总结成一个大项,在前面加一列合并列,嗯......就叫......你去找一下我刚给你说的那个报告,你看他写什么你就写什么!”
“李姐,夏姐有经验的话我去咨询一下夏姐,毕竟这个任务是为了配合她的工作......”倪冬冬本还想争取一下但被电话另一端打断,
“你别问她!你就先总结成一个大项。”
“但这个表的格式大家都有固定模板,我改变了格式,汇总的同事没法汇总啊。”倪冬冬挣扎着,他不希望自己交付的工作成为其他人的困扰。
“那是他们的事,咱们就这么写。然后你记着再在设备里体现一下无人机,你写上。”
无人机是之前被李姐删除的一项,听到刚删掉又得毫无逻辑地加回来,倪冬冬已经不认为是电话另一端的人的思维能力逊色,反而是控制欲占了上风,和其他未受重视的人想抓住一切机会享受权力一样,但为了自己日后的相处又不可戳破,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信自己的感觉。
“好,我理解了。”倪冬冬只想快点结束对话。
“是吧,你已经理解了,那你就加上无人机,你再把详细的每一项里面需要的设备写到备注里,你听着呢吗?”电话另一端仍然是热情的声音,这是她的强项。
“嗯。”但其实倪冬冬已经把听筒放下了,这项工作已经变成指挥现场,和工作的内容完全没有关系。这是一场打不赢的仗,因为武器是年龄。
“那你就先改着,改完了再发我看看。”
“嗯。”
“然后你改完了再琢磨琢磨以前的报告的大框架,你就可以开始写报告了。”
“好。”
“那你先改着,改完了记得发我看看。”
“行,拜拜李姐。”
“嗯,嗯,就这样,拜拜。”
这一次已经足够幸运,因为李姐没有因为在他说“拜拜”以后接着给他补充任务。“拜拜”本来是个结束语,但是却在千万个李姐这失效。现在是早上的11点39分,已经超过交稿时间30分钟。倪冬冬已经不想改了,因为先前丰满的表格现在只删减到了五行,但却要煞有介事地改好发到“李姐指挥中心”。
“就这样吧。”倪冬冬想干脆叛逆地去吃饭,破罐破摔,谁问起来就说是李姐还在提意见。
“冬冬!哎你交......哦到点了你要吃饭去啊!”在楼梯间遇到了莫桑,算是倪冬冬在公司里的知己,也可能是倪冬冬单方面的,是倪冬冬很喜欢的为数不多的同事之一,这次的工作量表格也是为了配合莫桑的项目而做的。
“到点了,吃饭!”显然倪冬冬仍然没有离开刚刚的叛逆情绪。可是走到一楼大厅,倪冬冬又觉得不该辜负莫桑,也不该拖累下游汇总的同事,又按亮了电梯,上楼先去交稿。
“我这该死的责任心。”倪冬冬这该死的责任心,思来想去还是先交了没有修改的一版,但这一版其实已经是面目全非的一版了。“李姐还在修改,下午更新给你新的,变动不会太大。”他的发送附言这样写道。
“工作肯定不是这样干的。”显然倪冬冬还是接受不了工作,但是现在他只能这样干,哪怕这样干会磨灭他对生活其余的热情,但除了忍气吞声他也没有多余的勇气去探索其他的生活方式,也无法相信存在其他的生活方式,毕竟周围和他一样的人,脸上也都没有什么光彩。
再年轻一点的时候,倪冬冬其实还不像这样的逆来顺受,他曾经无情地戳破过领导的无能管理,痛骂推卸责任和欺下媚上的同事们,起码在他看来是这样的,也许真的是的,但除了倪冬冬自己和在写这些文字的笔者,没有人愿意相信。在一个体系里,哪怕承认自己忍受的是非人的折磨,也是对自己莫大的侮辱,因为过往的时光白白浪费,未来的日子也无法逃离。在这里,默认这里是与其他遵从宇宙广妙规律的地方是一样的,要比承认这里是牢笼而自己是囚徒要容易得多。所以这里的人坚信,所有的人生都应该是这样过的。
倪冬冬也已经摇摆了,毕竟他也不愿意耗费心神去思考其他的可能性,他分不清到底是自己太不成熟,还是这里的人都有问题,如果这里的人都有问题,为什么自己不能够争取到去和没有问题的人共事;如果这里的人没有问题,为什么自己的情绪总是不能平静。他总觉得这里面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