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记忆,像是用钝刀在骨头上慢慢刻出来的。你不想去看,却时时摸得到那道凸起的疤痕。它们就那样固执地长在年少最柔软的角落里,任凭岁月怎样冲刷,也不肯模糊半分。
我常常想,如果人生是一张白纸该多好。写坏的段落可以揉掉重来,画错的线条能够涂改遮掩。可偏偏它不是。那些我不愿意回想的往事,早已渗透进纸张的纤维里,与原本纯良的年少时光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一笔是天真,哪一笔是痛楚。
记忆里有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门后是夏天的蝉鸣,是少年不知愁滋味的笑声,是一个还没有学会防备的自己。那时候以为世界是糖做的,所有承诺都会兑现,所有离别都会重逢。直到某一天,一句话、一个眼神、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像冷水浇在烧红的铁上,嗤的一声,升起刺眼的白雾,然后就只剩下变形的轮廓。
我拼命想要忘记那个瞬间。把它压在意识的最深处,盖上层层叠叠的日常,假装它不存在。可是夜里它还是会浮上来,像水底的尸体,面目模糊却不肯沉没。我听见自己当年的哭声,看见自己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样子,感受到那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冷。那是少年第一次明白,原来疼痛不是伤口的专利,心也会疼,而且疼得更久。
时间从不停留。古人说“白云苍狗”,天上的云朵转眼变成狗的形状,世事变幻不过弹指之间。那些往事被推得越来越远,从“昨天”变成“那年”,再从“那年”变成“很久很久以前”。它们不再鲜血淋漓,而是结了一层薄薄的痂,颜色暗沉,触碰时仍有知觉,却不再是痛,而是钝。
有时候我会想,那些往事到底改变了我什么?也许是我变得谨慎了,不再轻易相信糖的甜;也许是我变得沉默了,很多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也许是我学会了独处,因为知道有些黑暗只能自己穿越。我不再是当年那个纯良的少年,但那种纯良并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小心翼翼地藏在了镂刻的纹路底下,像古画的底色,虽然看不见,却撑起了整幅画的重量。
历史之所以不可篡改,是因为它已经发生了。无论我怎样不愿承认,那都是我的一部分。是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让我懂得了眼泪的滋味,也让我懂得了如何擦干眼泪继续走路。是它们凿空了我年少的心,又教会我在空洞里种花。
如今,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事。不再逃避,也不再恐惧。它们静静地待在那里,像旧书架上的一本缺页的书,我不再试图补全它,也不再责怪它为何如此残缺。我只是偶尔翻一翻,然后轻轻合上,继续过好现在的生活。
风吹过的时候,镂刻的痕迹会唱歌。那些歌不太动听,甚至有些刺耳,但它们真实,因为真实而有了分量。我知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那些事了。但也许,铭记本身也是一种完成——与过去和解,不是抹掉它,而是带着它,继续往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