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比林锋想象的更长,窄小逼仄的通道仅容一人弓身通过,两侧的土壁上嵌着粗糙的木桩作为支撑,头顶不时有细碎的土屑簌簌落下,落在脖颈里凉飕飕的。林锋走在前面,老郑跟在他身后,两人的呼吸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老郑的伤不轻,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呼吸便开始粗重起来,脚步也慢了。林锋停下,让他靠着土壁歇口气,自己侧耳贴着墙壁听了一会儿——身后没有追兵跟下来的动静,前面也听不出什么异常。
"还撑得住吗?"林锋低声问。
老郑喘着粗气点了点头,但黑暗中林锋看不到他的动作,只能听到他沉闷的嗯了一声。歇了片刻,两人继续往前走。地道开始微微向上倾斜,空气也从先前的潮湿闷浊变得稍微干燥了一些,隐约能闻到一丝野草的味道。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团极其微弱的光亮。林锋放慢脚步,示意老郑在原地等,自己猫着腰朝光源摸过去。走到尽头,只见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挡在面前,栅栏外面是一个半坍塌的废井口,斜斜透进来的是傍晚最后一抹灰紫色的天光。
他从栅栏的缝隙里挤出去,踩在井壁凸起的石块上往上攀了几步,探头往外看了一眼。废井的井口大半被杂草和乱石堵着,露出来的空隙外面是一片荒芜的野地,远处能隐约看到边荒集的轮廓浮在暮色里,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城西郊外,他们没有走太远。林锋退回井底,把铁栅栏上锈蚀的插销掰开,扶着老郑从栅栏里钻了出来。老郑蹲在井底又喘了一会儿,林锋则从井口的缝隙往外仔细观察了足足两分钟——野地里一片空旷,没有埋伏的迹象,附近的草丛也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走,趁天还没全黑。"林锋先把老郑从井口托了上去,自己随后翻出。两人穿过齐腰高的野草,朝着边荒集的方向折返。但林锋没有直接进城,而是沿着城墙外围往南绕了一大圈,从南门混进了一队收摊回城的菜贩中间,借着暮色和杂沓的脚步掩护,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东大街。
第一楼后院柴房里,庞义正来回踱步,焦躁得像一头困兽。看见林锋扶着老郑从后门闪进来,他先是一喜,接着看清老郑脸上的伤,面色又沉了下去。
"天师道那个灰袍的老东西亲自动的手?"庞义快步上前接过老郑,把他扶到柴垛旁坐下。
老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痂,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来了个老东西,我以前没见过。不像是天师道普通的香主,气劲稳得像石头似的。要不是这小子来得快,我今晚大概就交代了。"
庞义转头看向林锋,目光里带着一种林锋之前没见过的郑重。他沉默了几息,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扔给林锋:"喝了,你左臂在抖。"
林锋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左臂确实还在微微震颤,虎口的暗纹已经退去了高温,但皮肤底下残留着一股酸胀感。他拔开瓷瓶的木塞,一股辛辣的药草气味冲出来,没犹豫,仰头灌了下去。药液入喉像吞了一把火,但那股沿着经脉乱窜的热意很快被压制住了,手臂的颤抖也渐渐平息。
"这瓶药不算什么稀罕东西,补气养脉的。"庞义坐到老郑旁边,压低声音,"铁坊没法回去了,你打的那批东西……"
"柴棚底下的暗格",老郑说,"十二根钢骨,三个机簧座。天师道的人只搜了院子,没扒开柴棚的地面看。东西还在。"
庞义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信呢?小鱼说那封信被抢了。"
老郑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信上的内容我确实不知道。但我留了一手。那封信我根本没写地址,只写了一串暗语。真要落到天师道手里,他们看不懂,最多知道这批货已经完工了,却不知道要送到哪、什么时候送。"
林锋听到这里,插了一句:"那串暗语,灰袍老者迟早能破出来。如果你说的那位'维持平衡的大人物'在那之前接不到货,边荒集的防线就会空出一块。"
庞义和老郑同时看向他,庞义的眉头拧得更紧:"林小子,你知道的已经太多了。"
"我知道得越多,对你们越有利。"林锋迎上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今晚能从铁坊带出郑师傅,明天就能替你们把货送到该送的地方。前提是你们愿意信我。"
柴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光在三人之间轻轻晃动,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老郑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庞老板,这小子是你的人,你拿主意。"
庞义盯着林锋看了好一会儿,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翻一遍。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你今晚先歇着,明早跟我去见一个人。"
"谁?"林锋问。
"维持边荒集平衡的那位",庞义说完这半句便不再往下说了,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们俩今晚别出柴房。我去前厅应付着,万一有人来查,就说后院没人。"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几乎熄灭。柴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剩下老郑粗重的呼吸和林锋自己缓缓平复的心跳。
林锋靠墙坐下,闭上眼。左臂深处那股残余的热意还在隐隐流动,像一条蛰伏的蛇在骨缝间逡巡。他想起了灰袍老者说的那句话——"你体内的东西不弱,可你又完全不会用。"那道暗纹,那股热流,到底是什么?原主的身体里藏着什么样的秘密?灰袍老者那一记"气探"引发的共鸣,又意味着什么?
边荒集的牌局越来越大了,庞义背后那位"大人物",被截走的信,灰袍老者的气劲试探,还有自己体内这团搅不清的力量……所有的线索都还差一个扣子才能串起来。而明天,庞义要带他去见的那个人,也许就是那个扣子。
他攥了攥左拳,暗纹沉默着,没有回应。
夜风停了,柴房外一片寂静。边荒集的深夜从不安宁,但至少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后院角落里,还藏着几个不愿被吞掉的人,和几颗尚未熄灭的火种。
明天,林锋在心里默念着这个词。在现代战场上,他无数次对自己说过同样的话——明天,天亮了再打,活下去才有下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