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楚子

这雨,大约是要将人间四月的最后一点痕迹都洗刷干净了。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粉嫩的花瓣,一片,一片,又一片地被雨点打落下来,黏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沾在刚冒头的青草尖上,沾在早起行人的伞面上。那样子,竟有些凄惶,又有些决绝。
我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樱花正盛的时候。那时阳光是金灿灿的,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也是柔的,软的,像恋人的手,轻轻拂过脸颊。人们三五成群地坐在树下,仰着头看那一片片粉白的云。花瓣偶尔落下一两片,悠悠地,缓缓地,像是怕惊扰了赏花人的梦。那时节,空气里满是甜丝丝的味道,仿佛整个世界都浸在蜜糖水里。哪里像现在这般,急急的,乱乱的,只一阵风雨,便将那一树的繁华都收了去。
我望着这景象,心里头便浮起一种淡淡的惘然。不为别的,只为这美好的事物,终究是留不住的。唐人张籍有句诗,说得真好:“溪头一径入青崖,处处仙居隔杏花。更见峰西幽客说,云中犹有两三家。”诗里那种幽深、静谧的意境,和眼下这雨打花落的喧闹,自然是不同的。但那份对美好事物的留恋,对光阴流转的无可奈何,却是相通的。诗里的杏花,是云深不知处的隐逸;我眼前的樱花,却是在尘世最热闹处,被一场无情的雨给送走了。一个是出世的美,一个是入世的愁。
然而,我忽然又觉得,这样的消逝,似乎也并非全然是感伤的。你看,就在这樱花将尽未尽的时候,另一种气息,却悄悄地浓了起来。

我推开窗,雨丝便飘了进来,凉凉的,湿湿的,贴在我的脸上。就在这湿凉的触感里,我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起初是极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缕游丝,在雨雾里飘忽不定。但渐渐地,那香气便浓了,厚了,伴着这蒙蒙的雨雾,一团一团地涌了过来。这是栀子花。是了,正是栀子花的香气。
当四月的樱花还在枝头做着最后的挣扎时,五月的栀子,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悄然酝酿着它的芬芳。它不像樱花那样张扬,非要开得满天满地,轰轰烈烈;它只是静静地,绿着它的叶,孕着它的苞。那花瓣是雪白的,厚实的,像是用上好的羊脂玉仔细雕琢出来的;它的香,却又是那样霸道,那样富有侵略性,仿佛要将空气里最后一丝属于春天的气息都排挤出去。

我忽然记起幼时,外婆家院子里就有一大丛栀子花。每到这个时节,那香气便整日整夜地弥漫着,连梦里都是甜的。外婆总会摘下几朵半开的花苞,养在青花瓷的碗里,放在床头。那香气,便在这暗夜里,幽幽地,静静地,伴着我入眠。
那时的我,并不懂得什么时节更替,什么花事将了,只知道这香是好闻的,这花是好看的。现在想来,那大约便是五月,最温柔的馈赠了。
这样一想,我心里的那点惘然,便又散去了许多。古人说,四时行焉,百物生焉。这天地间的道理,便是这样,有来便有去,有死便有生。四月的樱花,是春天的一场盛大的告别;五月的栀子,却是夏天最初的一声清亮的问候。我们留恋春天的温暖与绚烂,却又期盼着夏日的热烈与浓郁。人心里那点微妙的情绪,大约就藏在这“去”与“来”之间了罢。

雨不知何时停了。我走在湿润的小径上,空气里满是雨后泥土的清新和栀子花的甜香。路旁,那最后的几片樱花花瓣,安静地躺在水洼里,像一只只疲倦了的蝴蝶。而栀子花,那油亮的绿叶间,正含着饱满的,白净的花苞,像一个羞涩的,却又满怀心事的少女。
一只蜜蜂,“嗡”的一声,从我耳边飞过,径直投向了那一片新绿。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些许淡淡的、嫩黄的阳光。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空气里,有春日的余韵,更有夏日的序曲。我觉着,我该将那一场盛大的樱花雨,好好地,妥帖地,收藏在记忆的深处;然后,转过身,张开双臂,去拥抱这满世界的,栀子花香。

其实花的一生,本就是这样。从抽芽到绽放,从绚烂到凋零,没有惊天动地的宣告,只有悄无声息的更迭。就像我们的人生,那些以为会永远停留的美好,比如校园里飘着栀子香的黄昏,比如初入职场时攥在手心的热血,比如与爱人牵手走过的老街,在当时只觉得是寻常,可转头回望,才惊觉那些时光早已像落花一样,散落在岁月的长河里,再也捡不回来。
日子,便是在这样的告别与迎接里,缓缓地,向前流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