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删过她,删了七次。
每次删完我都跟自己说行了到此为止,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去阳台抽根烟,回来又加上了。她也没问过你为什么删我,好像她知道我会加回来似的。
沈玉兰是我高中同学,去年同学聚会加上的。二十年没见,她胖了点,眼角有纹了,笑起来还是那个样子,露一颗虎牙。聚会那天她坐我旁边,给我倒了杯茶,说蒋德厚你现在话少了,我说老了,她说你以前可能说,我说那是因为以前没什么心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聊到每天了。
一开始是她在同学群里@我,说谁还记得当年蒋德厚上课打瞌睡把口水流到同桌大腿上,我回了个滚,她回了个笑脸。然后她私聊我,说别生气开玩笑的,我说没生气,她说没生气就好,然后就聊开了。
她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女儿在县城开个服装店,生意不好不坏。我呢,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跑业务,老婆在银行,儿子上高中住校,家里就我俩,各看各的手机,一晚上说不了三句话。
沈玉兰不一样,她回消息快,我说什么她都接得住,我说今天跑了一天腿疼,她说你泡脚了吗,我说懒得泡,她说你泡我监督你,然后真发了条语音过来,就三个字,泡了吗。我听着她那口音,跟二十年前在教室后座叫我传纸条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泡了。
后来就收不住了。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她发了条"早",我回个"早",然后一整天断断续续地聊。等红灯的时候聊,上厕所的时候聊,跟客户吃饭的时候手机放腿上,她来一条我看一条。晚上躺床上,老婆在旁边刷短视频,我侧着身子打字,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怕她看见。
有一次老婆突然转过来问我在跟谁聊,我说同事,她说大半夜聊工作,我说嗯,她嗯了一声转回去了,没再问。我手心全是汗,把聊天界面关了,过了两分钟又打开了。
我想过断。真的想过。我跟自己说这不正常,你有老婆孩子你跟别的女人聊什么聊,我删了她微信,删了电话,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又加回来了。她通过的时候发了个问号,我说误删,她说哦,我说真的误删,她说我知道,她说我知道的时候我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最要命的是她从来不逼我。她不说你离婚吧咱俩在一起,她不说你老婆知道吗,她什么都不说,就是聊。今天店里来了个难缠的顾客,她跟我说,我回她别理那种人;明天女儿考试没考好,她发个哭脸,我说下次就好了。她发过一张照片,她站在店门口,穿了件新到的裙子,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她说真的吗,我说真好看。
我老婆十年没问过我好不好看了。
我瘦了十二斤。不是刻意减的,是吃不下。中午跟客户吃饭我扒两口就放筷子,晚上回家老婆做的菜我吃几口说饱了,她说你最近怎么了,我说胃不舒服,她说去医院看看,我说不用,她说你脸色也不好,我说可能是没睡好。
我没睡好。每天聊到一两点,早上六点闹钟响了爬起来跑业务,中午在车里眯二十分钟,下午接着跑。我脑子里全是她发的那条语音,泡了吗,三个字,带着口音,我开车的时候会突然想起来,笑一下,然后觉得自己有病。
第七次删她是在上个月。那天我开车等红灯,她发了条消息说想你了,我看着那三个字手抖了一下,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到了公司我把她删了,这次我把手机关了机放在抽屉里,一上午没看。
中午开机,同学群里有人说话,我扫了一眼,没有她。下午三点她打了个电话,我没接。四点又打了一个,我还是没接。五点她发了条短信,三个字,怎么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晚上回家老婆做了红烧排骨,我说好吃,她说你多久没说好吃了,我说一直好吃,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吃完饭我洗碗,她在客厅看电视,我洗完碗出来她换台了,换到一个唱歌的节目,她说这个姑娘唱得好,我坐下来看了一会儿,她靠在沙发扶手上,离我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我忍了三天。第四天晚上我加她了,她秒通过,发了个笑脸,我说之前手机坏了,她说嗯,我说真的坏了,她说嗯,我说你信吗,她说信。
我恨她说信。
后来是老婆发现的。不是她偷看我手机,是我自己露的破绽。那天沈玉兰发了条语音我忘了戴耳机,声音从手机里冒出来,就一句,你今天忙吗。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老婆听见了。
她没问是谁。她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机还亮着,沈玉兰的头像在屏幕上,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一会儿,把它删了。第八次。
第二天早上老婆起来做早饭,跟平时一样,粥,咸菜,煮鸡蛋。她把粥盛好放桌上,坐下来吃,我也坐下来吃,谁都没说话。吃完了她洗碗,我上班,走到门口她说了一句,蒋德厚,你要是再跟她联系你就搬出去。
她没哭,没闹,没问那个女人是谁,没问聊了多久,就这一句。
我上班的路上把沈玉兰的微信删了,电话删了,短信删了,同学群退了。这次我没加回来。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兜里,一整天没响过。下午三点多我习惯性地摸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我又放回去了。路口红灯,我等着,旁边车里的司机在打电话,笑得很开心,我看着那个绿灯倒计时,九十,八十九,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