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根本不是他
作为首席法医,我亲手解剖了丈夫车祸中的两具遗体。
他的情妇怀里护着胎儿,腹部被我狠狠划开泄愤。
三个月后,我在丈夫的遗体上提取到特殊DNA样本。
“五年前割喉案的凶手标识...”助理颤声道。
我突然想起新婚夜,丈夫摸着我颈上的伤疤说:
“那晚救你的英雄,后来怎么消失了?”
我笑了,原来那年医院里苏醒后第一眼看见的男人,一直是个冒牌货。
我放过你,也放过我自己。
这句话在我舌尖上滚了几滚,冷而硬,最终还是没有出口,只是在心里凿下一个深坑。
眼前冰冷的不锈钢台面上躺着陆文洲,或者说,是那个被冠以“陆文洲”名字五年之久的陌生躯壳。他安静地卧在那里,覆盖着素净的白布,像是博物馆里一件被封存的展品,只待揭幕,便要暴露出所有精心掩盖的腐朽与谎言。
解剖台上无影灯苍白的光落下来,更衬得整个空间冰冷死寂。空气里只弥漫着消毒液刺鼻的气息,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味,那味道,我太熟悉了。
指尖划过无菌手套的边缘,冰凉滑腻。我知道台面上另有一处隆起,比陆文洲的位置小,像一座袖珍的、悲惨的山丘。
那里躺着余倩。她的小腹不再柔软地隆起生命,只剩下一道被我亲手划开、又被我粗糙缝合的裂口。为了护住腹中那个脆弱得还没来得及看清世界的胎儿,她自己却没能熬过那场惨烈车祸后的重伤。我划开她腹部时,脑海里翻腾的全是陆文洲手机里那些炽热到令人作呕的聊天截图和不堪入目的照片,一个又一个“宝贝”、“心肝”,像淬毒的针,扎得我指尖下的刀片失控。
泄愤而已。
助理小王端着整理好的报告轻手轻脚走进来,年轻的面孔上惯有的朝气早已被连日的加班和这场解剖消磨殆尽,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他欲言又止,目光小心翼翼地在我和覆盖着白布的陆文洲之间逡巡。我抬了抬眼皮,示意他可以说话。
“林老师,”小王的嗓音有些低哑,透着犹豫,“陆先生…陆先生遗体上那个特殊的DNA样本…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视线并未从白布上移开,指尖却无意识地隔着塑胶手套捻动了一下。是那份取自从他假手指接驳处组织样本的检测报告。车祸太过惨烈,这处接驳过的人工指骨成为我们确认他身份最可靠的生物检材之一。
小王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说出的话重逾千斤:“数据…比对上了。”
实验室冷白的灯光似乎在他脸上又刷了一层白漆。他努力维持着专业仪态,但声音里的细微颤抖还是泄露了惊涛骇浪:“五年前…城郊老钢厂区那个割喉连环案的凶犯标识……吻合度超过99.9%。”
割喉案。
这三个字像一道带着锯齿的冰凌,猝不及防地捅进我的心脏,又凶又冷,瞬间凝固了我全身奔流的血液。
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神经质地摸向自己的脖颈。左侧颈动脉搏动的位置,那道早已与其他皮肤颜色无异的旧疤,隔着无菌手套下的皮肤,依旧能清晰感知到那微微凸起的、蜿蜒狰狞的轨迹——那是五年前,一个绝望而冰冷的深夜,凶手在我颈上留下的印记,差点带走我的生命。
手术室的灯光那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白色,刺得我混沌的双眼生疼。眼皮每一次沉重地掀开,世界都像浸在晃动的水波里。意识如同被打碎的万花筒,五彩斑斓的碎片互相冲撞,粘满了尖锐的冰碴,痛楚清晰而遥远地拍打着神经末梢。
冰冷的手在我脸上小心拂过,我的眼珠艰难转动,视野里模模糊糊显出一个男性低伏的轮廓。汗水和一种皮革的粗粝气味混在一起。他离得很近,似乎想说什么。就在那时,疼痛凶猛地咬住我的意识,再次沉入无边的黑暗……
“醒了?那就好!别乱动啊姑娘,哎哎你别说话!知道你这条命怎么捡回来的吗?算你命大!”一个穿着护士服的身影突然凑近,嗓门又高又亮,瞬间穿透了我耳里的嗡嗡声。“喏,就是这个小伙子!救你送来的!嘿,这跑上跑下忙活的,连制服都顾不得换,瞅瞅这一身汗!”
一只带茧的大手轻轻地握住了我冰凉的手指,指尖粗糙的皮肤刮蹭着我的指尖,那感觉像是被粗糙的砂纸轻轻蹭过,异常鲜明地印在了混沌的意识里。我艰难地抬眼,终于看清了守在床边的人。
一身深蓝色的保安制服,袖口和肩上沾着灰扑扑的印子,显然刚经过一番粗粝而剧烈的动作。头发有些凌乱,被汗湿成一绺一绺贴在额头,年轻的脸上混杂着惊魂甫定的紧张和看到我醒过来的由衷欣喜,那朴实的笑容里甚至透出一点憨厚。他局促地开口,口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乡音:“你、你醒了?太好了……那个……我、我巡逻路过听见……”
“救命恩人呐!这小伙子真好!”护士嗓门洪亮地笑着补充。
“……谢谢你……”我动了动唇,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却像隔着毛玻璃模糊地听到一个新名字,“陆……文洲……”
眼前那双带着疲惫却如释重负的眼睛,和那个朴实的笑容,是昏迷前混乱光影拼凑的起点,是我黑暗海面唯一能抓住的浮木。那模糊听到的陌生名字,成了我眼中英雄唯一的标签。于是,在那以后,陆文洲三个字,便成了“救命恩人”同义的存在。每一次生死边缘的回望,每一次噩梦惊醒后的依赖,都源于此。
原来从那一刻起,就是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骗局。
“……林老师?林老师?”
助理小王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有点发飘,努力想把我从那深渊般的记忆里拽出来。
四周实验室的仪器发出规律的低鸣声,不锈钢器械在无影灯下反射出毫无感情的冷光。空气里的消毒水味依旧固执地钻进鼻腔。世界陡然安静得可怕,只剩下一种内在的轰鸣,像海啸前遥远的低音炮,鼓噪着我的耳膜,一下下沉重地撞击着太阳穴。
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惊恐的尖叫。我甚至清晰地听见自己很轻、很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像被塞满了粗糙沉重的冰沙,每一下扩张都带着窒息般的阻力。那口气还没呼出来,喉咙深处却不可抑制地泛起一阵奇异的、破碎的、颤抖的涟漪——它在试图逃离我理性的掌控。
“呵……”一声短促的气音从紧咬的齿缝间溢了出来。
紧接着,这气音连成了诡异的、一串断断续续的轻笑。它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彻底被掏空后的飘忽。笑声不大,但在死寂的验尸间里,冰冷坚硬的地面和四壁仿佛都在回应,将其放大了数倍,诡异地回旋着。
小王站在几步开外,脸上血色褪尽,手里的报告纸被攥得发出一阵细微簌响,身体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的惊恐。他从没见过自己的导师,一向以冷静专业著称的首席法医林薇,露出这样的表情。那笑容扯在嘴角,眼底却像是寒冰覆盖的荒原,没有丝毫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死寂和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前兆。
我自己都听到了那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生锈的铁链在水泥地上拖动。
太可笑了。
新婚夜。
那时我们住的出租屋还很小,窗外漏进一地细碎的月光,空气中弥漫着沐浴后的清新水汽和他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味道。
陆文洲的手指带着刚洗完澡留下的温热水意,轻轻地、像是抚摸着失而复得的珍宝,滑过我的颈侧。停驻的指尖温热,就落在那道早已愈合、只留下一条坚韧白线的伤疤上。他的声音低而温柔,像怕惊扰了什么,带着一点纯粹的好奇,吹拂在我耳边:“薇薇,那次……那个割喉的混蛋最后逮着了没有?我记得……后来那个救你命的大英雄呢?怎么好像也没声儿了?”
怎么好像也没声儿了?
那句话,那份恰到好处的“好奇”,那份对一个“英雄”下落的“惋惜”,在五年后的此刻,这把由我亲手递出的法医尖刀解剖出的真相面前,赫然变成了一把最冰冷、最残酷的剃刀,精准无比地刮开了所有温情脉脉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血淋淋的、极度嘲弄的骨架。
“他啊……”我的声音像是穿过一层干裂的土地冒出来,喑哑,滞涩,每一个音节都拉满了令人不适的张力,“大概……是跑了吧?”
心脏沉进一片冰冷的死水里,没有惊涛骇浪,只有一种彻底沉沦后的麻木与清醒。像一片被寒风瞬间冻透的树叶,失去了所有柔软的姿态。
骗子。
从医院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英雄”,那个顶着“陆文洲”的名字闯入我余生、成为我枕边人、被我毫无保留托付信任的男人,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残忍的冒牌货。
假的。
精心伪造的身份。天衣无缝的表演。连那条勒在我脖子上、试图让我永远沉默的绳索,都出自同一双……后来握着我的手,在我颈上那狰狞伤口愈合处反复摩挲、深情凝望的手。
一个冒牌货,顶替了一个真正在危急关头出手救了我,或许却因此被灭口的真英雄。我的婚姻、我的信任、我这整整五年自以为是的安稳,全建在一个杀人犯和一个无名尸骸筑就的血肉地基上。
荒唐。恐怖。令人作呕的巨大讽刺。
验尸房里冰冷无情的灯光刺得人眼眶发疼,可我的眼睛却干涩得像曝晒过的沙漠,连一滴生理性的泪水都榨不出来。脸上那道肌肉紧绷出来的、非哭非笑的表情终于支撑不住,寸寸碎裂剥落。
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泥一样向下滑去。膝盖砸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包裹被丢弃在地上。震感顺着腿骨一路麻到脊椎顶端。
我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像是高空坠落的风筝线,开始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疾速抽离,视野里的光点飞速旋转、晕染、变大。仪器嗡嗡的低鸣声被拉长、扭曲,变成一片混乱的噪音。
“林老师!”小王惊恐的呼喊像是隔着厚厚的水层传来,带着变形的回音。
那张最终钉死一切的DNA报告,轻飘飘地,从我无意识松脱的手中滑落,打着旋儿,落在沾了些微尘的地面上。黑色的打印字体异常清晰:“样本S013,STR分型…… 与‘5.17连环割喉案’关键生物检材(标记ID:KMH-2016-CS003)高度匹配…… 似为同一来源……”
他冲过来的身影在余光里迅速放大,带着一片模糊的影子。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是徒劳地抬起一只沾着不知名检材粉末的手,在半空中无力地虚抓了一把。指尖空空如也。
最后一点清晰的意识沉入彻底黑暗之前,只剩下一个念头,清晰得可怕,像是用滚烫的铁烙刻在意识的最深处:
当年那个被我第一眼看见的、倒在我身边被救护车拉走的男人……他的遗体……到底在哪里?
冰冷的黑暗席卷而来,像一张巨大的、湿冷的网,骤然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