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178期“未说出口的……”主题文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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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同在有风有雨有阳光的天空下，共用彼此的童年，做对方喜欢的事和在乎的人。
都说常常回忆过去的人，就证明是老了，唉，我是真的老了吗？又想起你。
又是杏花开的时节，满眼的轻柔粉嫩，海一样包围着我，我眼前却是穿着绿袄子的你。
前几天拜托老家的亲戚打听你的消息，有说见过你女儿的，有听说你丈夫去世的，可没人说你，你好像在大家眼里消失了一样。
我也常常想起梅子，甚至比想起你的次数多，不是我偏心，也不是我跟你不亲厚，只是因为那时候的我听到关于你家和你妈妈的说法太多，我心里总是有意无意也对你有说不清的躲避。还记得吗？那时候我、你和梅子，我们三个捡了彩色的瓶子碎片相互看，我会用红色的玻璃看梅子，她就是红彤彤的，暖暖的样子，笑着的时候也好像会发热，而我看你的时候会用绿色的玻璃，你就在玻璃后面冷冷的，就算你和梅子一样在对着我笑，你也是冷的，你是不知道的，可我感觉得到。
记得你问过我为什么梅子是红色的而你是绿色的，我支支吾吾也不知道怎样回答，可是下次再隔着玻璃看你俩，还是会把绿色给你而把红色给梅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时间过去了几十年，到现在为止我还是不知道原因。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现在再让我把色彩给你俩，我会把红色给你，因为，小时候的你似乎有一点嫉妒我把红色给梅子，另外，如果你喜欢，我会让你自己挑选在我眼中你的色彩，任何色彩。
因为，我想把你最喜欢的颜色给你，还有，我想给你的我欠了你几十年的一句话。
九岁那年，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的我们很疯，尤其是我。梅子妈看我们把她家坐窝的老母鸡赶出窝，孵小鸡的鸡蛋被晾凉，我们在笑她老人家在骂。你妈妈就不同了，有这种事直接会上手打我们，我们三个叫着跑开，就像梅子家老母鸡被赶了后边叫边跑。现在想来，老母鸡更应该是在骂我们。
又开始时断时续飘雨，丝丝缕缕在风的间隙打在杏花花瓣上，滚一滚又落在树下冒头的春草上。我不打伞，只是任雨滴似有似无找到我。
还记得你家院子中间那棵杏树，也会在每年这个时候开花，开满树的花。我们三个在你妈不在家的时候站在树下仰头看花，偶尔有一片花瓣落在谁头上都会引来尖叫声。可惜，9岁的我们谁都够不到一朵花。
你家的杏花为什么开得那么高？梅子问的时候我已经跳着高伸手去抓一支看似比较低的枝桠。
不要……
你慌忙拦阻我，还往屋子里看。
你妈在家吗？我瞪大眼睛也看一眼北屋的窗户。
哦，不在，我妈去了我姥姥家，我给忘了。
我和梅子几乎与你同时长吁一口气。
那你怕什么？我后知后觉又问你。
我妈不让我们摘花，会骂我们。从你的眼神里我读出躲闪和害怕。
大人们说你妈妈有精神病，会自言自语，会莫名其妙骂人，也不会跟人笑。梅子告诉过我，她妈妈就不让她跟你玩。
可是，你妈妈有病，大人为什么不让我们跟你玩？你又没有病。我那时这么想，就要跟大人作对，于是拉着梅子让你加入我们的游戏。
你当然没病，只是为了不被你妈骂，你会在我们正捉迷藏的时候突然丢下我们回家，爬树掏鸟窝的时候刮破裤子也会害怕地哭，我们躲在李树下吃偷摘的梨子时，你会在衣兜里藏一个梨子，说你妈爱吃，在你妈骂你或者打你的时候拿出来会让你逃过一劫。
讨好你妈是你一直绕不开的话题。
杏花落了，残败的深红色花萼和一树新绿的叶子上粘着我们三个期盼的目光。
啥时候结杏？梅子咽了口水说。
快了，叶子再大点就能看到杏了。你家有杏树，你很有经验。
嗯，到时候我们就有杏吃了，可是，要怎么才能摘到杏呢？我脑袋里想着嘴上就说出来。
你没有说话，但是，我和梅子后来商量的结果是，你家肯定有木梯。
反正到时候能吃到杏。
青杏有拇指大的时候，我听到爸爸和妈妈商量搬家，同时，还要给我转学。那天，我们三个头顶着头吃黄瓜，我说出这个消息。黄瓜在我们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响声，分不出彼此。黄瓜是我们从蓝奶奶家地里顺来的，只有一根，顶端带着一朵大黄花，是比大拇指稍微粗的小孩瓜，我们分成三段。
黄瓜吃完了，我们都没有说话。还是你先说，要是你走的时候杏还没黄，到杏黄的时候我摘了送你家。
可你妈不是不让你摘杏吗？我说的时候梅子也紧盯着你。
我们都知道，每年杏黄了你妈都会用篮子装了拿给你姥姥家，说你舅舅会帮你们卖了，当然，你妈只是当时拿回一些钱，并没看到你舅舅卖杏。你曾经给我和梅子一人一个杏，是趁着你妈去换衣服偷偷从篮子里拿的。那天我们三个也是头顶着头吃杏。
你家的杏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杏。勾起人流口水的除了浓重的杏香还有诱人的成熟黄，杏嘴红艳艳歪笑着。我托着那颗杏转圈看，久久不忍下口。杏大，我的一只手握不住，我们比谁的杏外皮更加油光光，颜色更浓黄，香味更浓郁。在不知道咽下多少口水的时候才开始咬下一小口 ，嚼了又不舍得咽下，杏甜而不齁，有酸味却只在回味间。我从此记住了那味道，后来发现梅子也总念叨。现在，我要搬走了，今年必须吃到杏。
梅子家和你家住对门，那天我原本想站在梅子家门口看你家的杏转色了没有，却遇到你妈在骂街。事情的起因是你妈发现街道上靠你家的那一半比梅子家那一半多了些落叶、枯草和土坷垃，这种在农村本来就多见的东西，你妈却认定是梅子妈把垃圾扫到你家这边，然后你妈开始声讨，一脸严肃满腔正义。当然，我们平时看到的你妈也是那种表情，只是那个时候你妈的脸色因为情绪激动而变得涨红。你爸爸，那个一项护着你妈的瘦弱老头怕你妈犯病，也冲着梅子家紧闭的大门骂几句，连哄带拉把你妈哄回家。据说那天你妈还是犯病了，躺在地上抽搐又流口水。当然，这些事情你是不会告诉我们的，虽然我和梅子拍着胸脯说过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可你还是我们三个中话最少，气最弱的。
为了不让你妈看到有人惦记你家的杏，我站在梅子家院子里踮脚尖看你家杏树，这种姿势我和梅子已经有过不知道多少次，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终于有一天，我看到树顶向着阳面的一边隐隐约约有一颗还是两颗杏有半边转黄，黄了，黄了，我马上告诉旁边的梅子，哪，在哪？梅子也伸长脖子在绿叶间找。我们没注意，梅子家的院门是开的，你妈竟然就站在你家院门前拍打裤子上的土。
你妈抬头看我和梅子，眼神直勾勾定定地看。她会不会来打我们。梅子的声音很轻，我们后退的脚步也轻。
你弟弟喊妈妈了，你妈才回转身，临了还瞪我们一眼，似乎在说，想吃我家杏，没门。我发现她的嘴有一些歪。
那晚躺在姥姥身边我越想越气，被姥爷叫小霸王的我竟然被一个神经病人吓到了，不就是个杏吗，牛气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有意无意走过你家门前撇一眼那棵杏树，杏真的转黄了许多。那时，我爸也开始找搬家的车，我妈开始收拾东西，一个一个的包袱堆在床尾。
我爸说明天我们搬家。一个星期六，我拿着半碗盐水煮毛豆边吃边来到梅子家，梅子拿一颗毛豆放进嘴里眼睛却看向你家的杏树。梅子已经去过我的新家，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她爸爸带她来我家。你一直羡慕我爸和梅子爸关系好，两人喝酒在一起，玩摩托也在一起，我妈和梅子妈也说得来，梅子还教我妈做饭。可是提起你爸和你妈你就不说话了。
我一会儿去找岚，看她能不能给你摘几个黄杏。梅子看着你家紧闭的院门说。
我惦记着回家收拾自己的东西，把毛豆全留给梅子就走了。太阳西斜的时候梅子跑来找我，她悄悄拉我来到蓝奶奶家墙根，就听到你妈尖细的嗓音。
岚被她妈骂了，不知道打她没有。
又怎么了？
我找了岚，她说下午她妈去了姥姥家，她爬梯子上去摘树顶的杏，可是不知道咋回事，我看到她妈竟然提着猪草回家了，然后就听到岚她妈骂人了。梅子深吸一口气又说，岚她妈还逼着问岚是不是我和你让她摘杏，一连问了好几次。
这时候我们听到你压得很低的哭腔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我竟然想起我们看电影里地主婆打长工的场景。当时我、你和梅子都很气愤，都想要是能帮那小长工打回来该多好。
我想安慰你，可是那晚你一直没有出家门。我不知道你因为想满足我而挨打会不会后悔，反正我是想好要帮你出气的。
爸爸妈妈和姥姥姥爷在屋里说话，我悄悄溜出来。姥爷家的后院养了一只山羊，我和姥爷每天喝它的奶。山羊有一个专属的单间，比其他房子低矮，我踩着墙根的几个树根爬上屋顶，顺手拿起早立在墙边的一根长竹竿，又顺着羊屋爬到蓝奶奶家后院草棚上。你还记得吗，我曾经带着你和梅子掏过蓝奶奶家后院顶那个鸡窝里的鸡蛋。也不知道那鸡蛋是你家鸡下的还是蓝奶奶家鸡下的，你们两家挨着，反正鸡窝在蓝奶奶家后院顶上，你说就不能算你家的。
怕惊动屋里人，我是一点点蹭着爬到蓝奶奶家屋顶的，然后眼前就是你家杏树。你家杏树真绝，长在院子中央，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初你爸栽树时有意的，在你家屋顶和蓝奶奶家屋顶都够不到树。
我不知道那时候是几点，你家屋子里没有亮光。你说过，你妈为了省电，每晚早早就让你和你弟睡觉，甚至不管你有没有写完作业。
我也不管，不管你家人有没有睡着，不管有没有人会听到，把手里的竹竿伸到杏树枝丫间一顿乱敲。
第二天一大早，搬家的车来了，爸爸的几个战友来帮忙，很快装好车。而我，坐在驾驶室隔着玻璃看梅子家和你家关着的院门。
你被你妈打了，打得很惨，你家院子里青色黄色的杏和满地的树叶间跪着你，还有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你妈不知道是谁做的，拿你撒气。
没几天，梅子跟她爸爸来我家带来了你的消息。我似乎看到瘦弱的你缩成一团战栗着，眼泪和着鼻血抹在你手背上藏在身后。岚，对不起，是我害你挨打。我恨，恨你有个有病的妈，恨你无法摆脱那一切，你那么乖巧听话还要一次次挨打挨骂。我不知道你会不会猜到是我，会不会怨我，我只敢在心里一遍遍说‘对不起’，因为我连告诉梅子的勇气都没有。
自从你妈把你送到舅舅家，梅子也失去了你的消息，几十年了，我们找不到你。
岚，那句未说出口的道歉压了我这么多年，杏花开了又落，杏青了又黄，而你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