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院的“治未病科”
今日,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布,我国98%以上的三级公立中医医院和89%以上的二级公立中医医院设置了治未病科。

不少人都疑惑了:这是个什么科室?治什么?治“胃”病的?体检科?为什么要设立这么个莫名其妙的科室?
其实,“治未病”这个说法不是现代人的新发明,而是自古就有。《鶡([hé])冠子·卷下·世贤第十六》中讲了这么一个故事:
魏⽂王求教于扁鹊:“你们家兄弟三⼈都精于医术,谁的医术最好呢?”
扁鹊回答说:“我⼤哥的医术最好,二哥其次,我最差。”
魏⽂王很疑惑,接着问:“那为什么你最有名,而你大哥、二哥却默默无闻呢?”
扁鹊回答说 :“ 我大哥看病,在病害没有形成之前,就能发现它的苗头,并消除病因,所以他的名声传不出家门。我二哥治病,疾病刚一萌芽,刚刚体现在毛发之上时,就能发现并把它消除,所以他的名声传不出街巷。唉!像我这样的,等病症完全显现时,再用针灸、猛药、药膏等方法打败疾病,所以名声才传得出来,在诸侯间闻名。 ”
“不治已病,治未病”是中医的精髓理论,原文出自《黄帝内经》。在《黄帝内经》中《素问·四气调神大论》中说:
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此之谓也。夫病已成而后药之,乱已成而后治之,譬犹渴而穿井,斗而铸锥,不亦晚乎。
“治未病”强调的就是不要等到疾病发生了再去治疗,而是要在尚未发展时就开始调养。设立“治未病科”,其目的在于,为群众提供中医健康咨询评估、干预调理、随防管理等服务,普及中医养生保健方法,提高群众健康水平。
实际上,早在2007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就启动了中医“治未病”健康工程。2017年,北京市中医局选取东城、西城、朝阳、海淀、丰台、石景山、通州等7个区试点实施中医治未病健康工程,遴选10万名慢性病患者等重点人群,推广高血压、糖尿病、失眠、肥胖等中医药治未病服务。
“不治已病,治未病”的寓意是要防病于未然,而不要等病入膏肓了才四处求医。现在也经常被引述,提醒我们要充分重视事物的初始和早期状态,做人做事都要做未雨绸缪。
这种理念与老子关于“无”和“有”的论述不谋而合。
原文理解

无,名万物之始也; 有,名万物之母也。
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徼。
两者同出,异名同谓,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事物的发展有三个阶段或状态
(1)初始期,名为“无”(无,名万物之始也)。此时,事物携带该事物最基本的元素(例如,生物的基因),但仍处于一种精细微妙、甚至是矛盾或令人无法理解的状态,尚未呈现其雏形,可能不易被感知和辨别;
(2)孕育期,名为“有”(有,名万物之母也)。此时,事物呈现其雏形,幼小脆弱,但已经可以被感知、辨别,甚至可能已经可以对外界产生一定的影响。
(3)成体期(兴起,可以名为“作”)。此时,事物已经发展成熟,可以有其自己独特的名。
名为“无”的初始期
万事万物皆有其开始。草木之始,名为才;形生之始,名为胎。林林总总,纷纭复杂。但是,处于这个时期或状态的各种事物均有一种共性,就是:此时的事物尚未呈现其雏形,而是处于一种非常精细微妙、可能不易感知或辨别,甚至是一种“是”与“非”的矛盾状态。对于处于这个阶段或状态的事物,可能会有这样的疑问:“这到底是不是那个东西(事)呀?”
这个阶段或者状态,名为“无”。“无”不是“没有”,而是“精细微妙,不易感知或辨别,其存在让人怀疑,甚至根本不被承认”。
想象一下我们每个人的生命过程。最初,我们的生命从一颗受精卵开始。在胚种期,我们还只是一个胚泡,一个充满液体的圆球;到了胚胎期,受精卵的细胞群开始分裂,形成外、中、内三个胚层。此时,虽然我们的生命已经开始,具有人类的基因,但尚不具备真正的人类的表象特征。甚至,父母此时可能根本没意识到我们的出现和存在。此时的我们可能只是会被表征为“人类胚胎”,或者说,我们此时的名可能仅是“人类胚胎”。
那么,此时的我们是“人”吗?现实中,这是一个有争议的问题。人类胚胎肯定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它虽然包含了人类基因,但是还不具备生物学意义上的人的表象特征。然而,它也不是简单的物,而是人的生命发展的一个阶段或状态,是一种具有特殊道德地位的生物体。
再回忆一下“扁鹊三兄弟”的故事。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在病害没有形成之前,有几个人能意识到可能感染了疾病?有几个人会承认此时已经开始染病?既然“没生病”,那么扁鹊的大哥所做的事情当然也不会众人承认其重要价值,顶多算个日常保健,和我们日常自己泡杯枸杞水没什么区别。
名为“有”的孕育期
随着在“无”状态下的积累、发展和变化,事物开始呈现雏形,并继续孕育发展。此时的事物幼小,脆弱,但其基本特征已经明确具体,能够被感知,其本身也开始对外界产生影响。到了这个阶段,事物的存在已经被承认,从而进入了名为“有”的状态。
还是想象一下我们的生命过程。经过“无”状态下的积累和变化,胚胎在母亲的子宫里发育成了胎儿,并逐渐具备了人形,形成了各种器官。不同于大多数动物,我们人类在尚未发育完全时就得离开母体,随后在父母的养育下继续成长,直至发育成熟。从成为胎儿开始,到真正的发育成熟,我们很弱小,还不能完成一个生物在其群体中应履行的最基本的使命(繁殖)。但是,此时的我们作为“人”的存在形式被承认,并已经可以被称为“有个人”了。
再回忆一下“扁鹊三兄弟”的故事。当病灶开始呈现雏形时,人们才开始意识到自己得了“小病”。此时,扁鹊的二哥出场了,将疾病消灭于萌芽之中。估计大多数人的想法都是“小病得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为什么只说“无”和“有”
事物发展有三个阶段,为什么只提了名为“无”的初始阶段和名为“有”的孕育阶段?成体期就不重要了吗?
成体期,或者说成熟期,当然重要,此时的事物个体包含了该事物的所有要素。但是,此时的事物个体同时也是相对复杂的。它们可能很有力量,甚至有着强烈的自我意愿或本能反应,对于外界的影响可能有着强烈的防范。
另外,此时事物已经完全成型,很多细节可能已经退化或者消失。例如,人类在胚胎时期的一段时间内,身后会有一条“小尾巴”,而出生后,这条“小尾巴”却消失了,仅留下一小段尾骨。再如,人类胚胎在某一段发育期间会出现腮,随后又会消失。又如,想要改变一个成年人的性格和习惯,可能很难。
可见,在想要充分地理解和容易地处理某个事物时,选择处于成熟期的事物,可能未必是个好的选择。
相信很多人都听过《扁鹊见蔡桓公》的故事。
扁鹊见蔡桓公,立有间,扁鹊曰:“君有疾在腠理,不治将恐深。”桓侯曰:“寡人无疾。”扁鹊出,桓侯曰:“医之好治不病以为功!”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肌肤,不治将益深。”桓侯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复见,曰:“君之病在肠胃,不治将益深。”桓侯又不应。扁鹊出,桓侯又不悦。
居十日,扁鹊望桓侯而还走。桓侯故使人问之,扁鹊曰:“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今在骨髓,臣是以无请也。”
居五日,桓侯体痛,使人索扁鹊,已逃秦矣。桓侯遂死。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当疾病完全成形后,其发展可能非常迅速,其处置可能非常复杂困难,甚至根本无法控制和处理。万事万物皆如此。
抓住“无”和“有”的早期阶段至关重要
想要充分地理解和容易地处理某个事物时,需要抓住其早期阶段。
如果事物能够一直处于名为“无”的初始期(“恒无”),那就太好了,我们期望这样的状态(“欲也”)。因为在这样的状态下,可以对事物的基因等精微元素进行充分的观察、分析、理解、处理、调节和引导(“以观其眇”)。
如果事物能够一直处于名为“有”的孕育期(“恒有”),那也非常好,我们也期望这样的状态(“欲也”)。因为在这样的状态下,我们能够基于事物的相对简单的、易于影响的形态,对它的类别属性、外观表征、行为习惯、需求输入、贡献输出、发展趋势等诸多关键方面进行充分的观察、分析、理解、处理、调节和引导(“以观其所徼”)。
“无”为初始,“有”为孕育,两者是对同一事物在不同阶段(或状态)时的不同表征,但根源相同(“两者同出,异名同谓”)。
“有”的状态出自于“无”的状态,但是两者没有明确的边界。例如,我们无法明确界定在哪个具体的时间点从受精卵发育正是成为人类胚胎,又在哪个具体的时间点发育成人类胎儿。从“无”到“有”,是一个不断积累、渐进渐变的持续过程。
从“有”的状态开始,持续事物的整个生命周期,“无”和“有”这两种状态都始终像DNA的两条链一样,相互纠缠,彼此影响,共同促成事物的发展和持续(“玄之又玄”)。它们的存在以及相互间的纠缠和影响,可能体现于事物的全局,也可能只反映在事物的局部,例如为了维持生命而发生于人体(或其他生命体)内的各种新陈代谢。
对于万事万物,如果能够理解和把握事物的“从无到有”,以及在事物进入成体期之后发生于事物整体或局部的各种“从无到有”,那么就有可能理解和把握事物本身。这其中可能有很多困难,但确实是我们认识事物的有效门径(“众眇之门”)。
心得体会
(一)要充分重视事物的早期形态和特征
在试图对事物进行观察、分析、理解、处理、调节或引导时,相比于复杂且可能难于影响的成熟期个体,考虑事物的初始期(“无”)和孕育期(“有”)可能更为有效。
例如,中医的“治未病科”的设立,目的就是在疾病发生之前,为群众提供中医健康咨询评估、干预调理、随防管理等服务,普及中医养生保健方法,提高群众健康水平。
又如基因技术、人工受孕等,它们都是在“无”时“观其眇”,进而根据观察结果,对事物进行调节。
再如,一些犯罪心理学的研究表面,很多犯罪人员的犯罪行为和他们的早年经历(尤其是幼年到儿童期这段时期)密切相关。实际上,我们成年人的很多行为习惯、性格特点、思维方式,甚至是外貌特征,都直接或间接地取决于我们在“无”时期就被决定下来的基因,以及在“无”时期和“有”时期的经历。因此,给予孩子们良好的成长环境、充分的关心爱护和正确的价值引导,十分重要。
(二)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解决的,办法总比困难多
遇到事情时,首先要设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例如,可以通过深呼吸、数数等),以防止因为慌乱而忽略处理或解决事情的“门径”。
然后,可以对事情进行描述和界定,明确事情的现状和预期之间的差异,分析事情的生成原因,确定决定或影响事情出现、存在和发展的要素,理解这些要素是如何相互影响从而促使事情出现、维系事情存在或促进事情发展的,寻求影响和控制这些要素的方法,也许就能从中找到处理和解决事情的门径。
即便是面对一个已经完全成形的事情,我们也可以通过梳理其整体或局部在初始阶段(“无”)和孕育阶段(“有”)的细节、要素、特征、边界、与外界的交互等,从内部基础或局部寻求处理或解决的方法。
(三)细节决定成败
要注重细节和微妙之处(“观其眇”)。
要留意事情的进展和边界,把握好处理的尺度,在事情发展成熟、变得不可控之前进行引导和调节(“观其所徼”)。
(四)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平凡”的
我们在“无”的阶段时,处于一种微妙的、可能不稳定的状态,没有自主意识,没有自我保护能力,甚至能否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上都还是个未知数。在“有”的状态下,我们弱小、幼稚,随时有夭折的风险。
所以,一旦我们从“无”到“有”,我们就已经获得了我们一生中最大的幸运;一旦我们经历过“有”,并成为一个成熟独立的人,那我们就已经取得了我们一生中最大的成就。
因此,我们每个人都是“不平凡”的。
(五)保持耐心、冷静、谦虚和乐观
事物发展都要经历那三个阶段,在最终成为成熟体之前,没有什么能跳过“无”和“有”的阶段,一蹴而就。我们必须尊重事物的发展规律,并保持耐心。
面对不顺利的事情,我们不用抱怨,也不用担心或害怕,因为那是为了让我们自己冷静和沉淀。
面对顺利的事情,我们也不必沾沾自喜,因为那也仅仅是为我们不平凡一生锦上添花。
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保持耐心、冷静、谦虚和乐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