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周一的《西方美术史》,她鬼使神差地,又坐回了最后一排那个角落。
他迟到了几分钟,从后门进来,自然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看她,一切理所应当。
课上讲到文艺复兴,投影上是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女神从爱琴海的泡沫中诞生,肌肤莹润,眼神却带着初临人间的懵懂与忧伤。
何洛正看得出神,手边忽然被轻轻推过来一个东西。
是一个还温热的纸质杯套,下面压着一小盒牛奶。
她愕然转头。
江宇目视前方投影,侧脸线条冷淡,只有耳根处,有一点点红。
直到下课,他收拾东西离开,都没再看她一眼,也没说一句话。
那盒牛奶,何洛最终小口小口地喝完了。很暖,一直暖到胃里。
周五晚上,何洛不用去咖啡馆。她抱着几本厚厚的书,走向图书馆。
远远地,却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靠在图书馆门前的石柱上,似乎是在等人。
看到她,他直起身,走了过来。
“今晚别看了。”他说。
“…有事吗?”
“带你去个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远。”
何洛犹豫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回到她认为安全的轨道上去。可心底最深的角落,却在疯狂地叫嚣。
她沉默的几秒,被他当成了默认。
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转身:“走吧。”
他没有带她去任何想象中奢华喧闹的场所。
只是穿过两条旧街巷,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糖水铺前。
“这里的双皮奶,”他推开吱呀作响的玻璃门,“你说过想试试。”
何洛愣住。
她确实在很久之前的一次课间,听同桌女生兴奋地讨论过这家老字号,当时她只是说想尝尝,从未想过真的会来。
他记得。
店里灯光昏黄,桌椅老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点了一份红豆双皮奶,推到她面前。自己只要了一瓶冰水。
“尝尝。”
何洛拿起小勺,舀了一小口。
“好吃吗?”他问。
“嗯。”她点头,心里酸酸胀胀的。
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拧开冰水喝了一口。
“以前心情不好,常溜达到这儿来。”他看着窗外过往的行人,“吃完甜的,好像就没那么糟了。”
何洛抬起头。
他侧着脸,昏黄的灯光软化了他轮廓的锋利,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像只可爱的小兔子。
她忽然鼓起勇气,轻声问:“你也会…心情不好吗?”
他转回头,看向她:“不然呢?你以为我是机器人?”
何洛低下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红豆。
“我以为…你们什么都有,不会有什么烦恼。”
“拥有的越多,被绑得越紧。”他声音很轻,“有时候,还不如一碗双皮奶来得实在。”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大部分时间是他说,她安静地听。他说起小时候被逼着学各种不喜欢的东西,说起看似热闹实则空洞的家族聚会,说起无论做什么都被预先设定好路径的窒息感。
没有抱怨,只是平静的陈述。
何洛听着,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太阳也有照不到的阴影,原来她仰望的云端,或许并非想象中那般自由自在。
离开糖水铺,他送她回宿舍。
路上经过一个小公园,里面有小孩子在放小小的手持烟花。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隔着栅栏安静地看着。
明明灭灭的光亮,映照着他的侧脸,和她的。
何洛的心从未如此平静,又如此汹涌。
她几乎要相信,那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巨大鸿沟,或许是可以被跨越的。
她甚至短暂地幻想了一下“永远”这个词。
直到烟花燃尽,最后一点光亮熄灭,黑暗重新笼罩下来。
江宇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何洛,你其实很好看。”
轰的一声。
何洛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颊,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她本该高兴的。
可就在那一刻,傍晚母亲打来的那通电话,又一次在她耳边尖锐地响起。
“洛洛…家里实在周转不开…你那边还能不能再省出一点…下个月的生活费…”
还有那天,他朋友那句无心的调侃——“宇哥这次认真了?准备玩多久?”
她突然觉得很冷,冷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疼。
刚刚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暖意,瞬间溃不成军。
她最终没有回应那句话。
只是把头埋得更低,轻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