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腊月,寒风依旧肆虐,广袤的高原上,缺乏遮蔽的山峦,连树木都显得稀疏,仅有的几棵老榆树,东一株,西一株,零散分布,无法形成林荫,它们在刺骨的寒风中颤抖,仿佛一群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乞丐,身着短上衣,穿着破裆裤,无助地忍受着冬日的折磨。
这些老榆树在狂风中战栗,仿佛被风卷走一般。每当一股强劲的北风呼啸而来,它们便急忙背风而立,低头躲避。风过之后,它们仍不敢轻易抬头,只能缓缓地、吃力地挺直腰杆,却瞬间又被另一阵风拂斜。如此反复,令人心生怜悯。
尽管这些植物身处逆境,但它们与动物不同,它们坚定地守护着脚下的土地,无论寒风吹得它们如何弯腰低头,它们始终不肯离开这片养育它们的本土半步。这份坚韧与执着,让人不禁对自然界的生命力产生敬畏之情。
自韩渠主人离去以来,此地似乎成了另一番景象。除了零星矗立的几棵老树,竟不见任何动物的踪迹,连鸟儿的啼鸣都显得异常稀疏。仅有的,便是偶尔在空旷的路上,能瞥见一两个匆匆而过的行人,在这静谧中添上几丝生气。
这群行人,骑着温顺的毛驴,正朝着北方的下马关缓缓行进。那里汇聚了各式各样的年货,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志清为让家中二老尽享节日的喜悦,便与这些行人结伴而行,额外购置了不少年货。他吩咐高让准备迎接新年的对联,而南志明则忙着打扫庭院,担水劈柴,为即将来临的新年做着周密的准备。
寿先生与牛羊倌细心照料着羊群,随后精选了两头健壮的羊只添加肉食。
淑清姐妹三人,在灶台旁忙碌起来,她们炸制着香脆可口的油饼与麻花,同时蒸制着松软的白馒头。
李氏则在一旁照看孩童,秋莲虽时而沉睡,时而醒来,而春莲却满心欢喜,听闻即将迎来新年。
她虽不甚明了过年的具体模样,却对大人们井然有序的忙碌感到好奇。于是,她穿梭于屋内屋外,总想参与些劳作。
这个机灵的小花朵,不仅为外公送上麻线、取来筷子与清水,还递上磨刀石,为姨娘接火棍,甚至为外婆送上谁说的话及油饼。她的身影始终未曾停歇,那双扑闪扑闪的眼眸,仿佛能发现一切需要关注之处。最终,她找到了自己的长期任务——从屋外搬运柴火至厨房。一次又一次,春莲用她稚嫩的小手抱回柴火,直至家中一切准备就绪,灶台上热气腾腾的佳肴出炉时,大家才注意到,今日所用柴火竟全出自春莲之手。
淑清见状,心疼地将春莲抱起,赞叹道:“你简直像个小大人一般能干。”
凛冽的寒风带着怒意,驱散了绚烂的晚霞,而一股强硬不屈的西北风则高傲地席卷大地,仿佛誓要将万物吹散至无迹可寻之地。这股力量似乎仍未平息其汹涌的怒气,就连行人不经意间的一次抬脚迈步都可能因这突如其来的强劲风力而踉跄失稳。
志清驱赶着毛驴,直至夜空中星辰闪烁,犹如眨眼,才缓缓步入新居——韩渠。每一座窑洞都透出香油灯的柔和而温暖的光芒,那光虽微弱,却足以照亮人心。透过窑门,光线如丝如缕,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伴随着香油与棉花灰特有的香气,交织成一种自粘的韵味。
羊圈里传出小羊羔的细语、大羊的呼唤,仿佛孩子呼唤母亲,母亲则以温柔的嗓音回应,构成了一幅温馨的画面。
院子里的气味与声音交织在一起,瞬间驱散了志清一路的疲惫。毛驴脖子上的铜铃声,此刻听起来格外清脆悦耳,不仅吸引了家中所有人的注意,就连秋连也被淑珍召唤出来,一同迎接这温馨而平凡的幸福时刻。
高让和志明迅速从驴背上卸下货物,其余人则逐一将物品搬进屋内。牛羊倌忙着拴好驴,并为其备草。志清则抱起春莲步入厨房,向家人详细介绍他所购置的物品。春莲的目光落在柿饼上时,她突然挣脱了志清的怀抱,自己捧着几个柿饼,坚持要让妈妈品尝。
“真是母爱无边。之前我还跟小高姐夫争论过这个问题,现在看看春莲对柿饼的执着,她怎么不先给姥姥吃呢?”淑珍笑着点评道。
“快些准备些熟食来吧,我叔奔波了一整天,定是饿了。”高让打断了淑珍的话题,急切地说道。
“谢侄儿,你的提议整是时候,淑清尺短与淑珍寸长之间的差异。”志清接过话茬,大踏步入内,他便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糊香味,尤其是厨房内,更是充满了春节特有的氛围。
“爸爸,我今天也有帮忙干活呢,小姨却偷懒,还和高姨夫吵了起来。”春莲兴奋地分享着一天的所见所闻。
“小孩子家家,别多嘴!快让爸爸吃口油饼,淑珍的事暂且放一旁。”淑清轻声责备道,同时也不忘为大人解围。
“高让,与志清刚才在怪语些什么?让孩子听了都不习惯。在学校没说完的话,回到家里还要继续说吗?你现在已是成年人,该考虑如何持家过日子了。”淑清略带责备地看向志清,同时用手轻拍了他一下,显然是对他的言行有所不满。
“哟哟哟,你们高家人怎么都这么能说会道呢?现在轮到你来教训人了?"冯淑珍笑着打趣道,显然是想缓解紧张的气氛。
“小妹,你小高姐夫说得在理,若非他帮忙,那天的大雪天,高老师哪能轻易下来?还说我过去总看你不顺眼,连上马时都惦记着找个'睡美人',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淑洁也加入了对话,显然是被这番话逗乐了。
“高让不是说,别描得太过吗?越描越黑。”淑珍笑着摇头,显然对这番解释感到有趣。
“还好有能明辨是非的人,都怪这老天爷不争气。”淑清感叹道,显然是对当前的情境有些无奈。
淑清见状,生怕玩笑开过了头,连忙改口缓和气氛,大家听后都笑 了起来。寿先生心中自然是对每个女婿疼爱女儿的心情有所体会,听到这里也不禁笑了出来。
春莲的一句话,意外地触动了在场几位大人的心弦,寿先生默默咀嚼着这番话,而每个人的心中,似乎都悄然点燃了一盏灯。
李氏,这位沉默的旁观者,内心所承受的压力,远超于旁人的想象。正如俗话所说,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面对眼前三位各有所长的女婿与女儿们,她心中暗自比较,却也深知,这样的比较并无益处。她所真正挂念的,是女儿们是否受了委屈,经济上是否宽裕,以及最重要的——能否携手共度余生。特别是南志明,这位年龄较长且来自外乡的男子,他的前妻未来是否会再生事端,一直是她心中的隐忧。尽管女儿曾坦言,年龄差距与二婚身份对她而言并非障碍,且她坚决不愿为人妾室,但志明毕竟有过一段婚姻,这是他无法回避的事实。
尽管淑珍与志明的结合在名义上被视为结发夫妻,但倘若志明的原配妻子未解除婚姻关系,那么淑珍的身份便难以摆脱“小妾”的称谓。这让李氏不禁忧虑,万一志明的前妻突然造访,情况将变得棘手无比。若前妻早来纠缠,或许因无子女羁绊,事情尚有转机;但倘若拖延个三五年,一旦有了孩子,问题便复杂起来,因为世间最难割舍的就是母子之情。尽管淑珍与志明的婚姻刚刚起步,李氏已经开始考虑如何验证志明话语的真实性,甚至预见到可能的分手场景。当志明提及淑珍时,她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恍如梦境般的错觉,使得整个情境显得更加扑朔迷离。
志清手捧温热的油饼,心中洋溢着满足与喜悦。夜幕下的古庄子,犹如一幅生动的画卷,往日静谧的窑洞此刻纷纷点亮了灯火,仿佛是星辰落入凡间,一户户人家或聚或散,最终汇聚成五家共处的温馨场景。明眸皓齿的夜幕下,预示着即将来临的大年三十,这五家将在这片土地上共迎新春,共享团圆之乐。不禁让人好奇,究竟是谁用这份热闹与灯火,将这座古庄装扮得如此红火而充满生机?
“大姐夫,您只顾着品尝,怎么不见您发表高见呢?” 淑珍笑眯眯地打趣道。
“哈哈,我这人笨嘴拙舌,你们聊啥我听着都是乐呵。不过,话虽如此,这美食当前,咱们还是先享口福吧。"”志清边说着,边露出一副满足的神情。
“瞧把你给得意的,好了,别贫嘴了,饭来了!今儿个咱们有口福了,大姐姐特地准备的人头汤,搭配那香脆的泡油饼,可都是顶呱呱的美味啊!” 淑珍边说边麻利地给每个人碗里舀满了热气腾腾的拌汤。
说起这人头汤,它讲究的是汤清味美,若是端得稍晚些,那热气腾腾的碗里仿佛映出了人的倒影,这才有了“人头汤”的雅称。而今天的这碗汤,里头可不光是白面那么简单,还加入了清新爽口的白萝卜丝,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淑珍意识到自己言语上的失当,整个房间顿时弥漫起了一股微妙而尴尬的氛围。为了缓解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她巧妙地引入了一句乡间俚语,将乡亲们日常所食之萝卜丝汤,戏谑地比作了“人头汤”。这番风趣的比喻不仅巧妙地化解了尴尬,还引得屋内众人忍俊不禁,笑声此起彼伏,重新为这空间注入了一抹轻松与欢愉。
晚餐过后,春莲再次成为众人逗趣的焦点,欢声笑语伴随着时光流转,直至夜深人静之时,众人方才依依不舍地各自返回自己的居所休憩。
牛羊倌早已结束了一天的劳作,早早进入了梦乡。寿先生与李氏夫妇则携手步入正窑,享受着属于他们的宁静时光。随着夜色逐渐加深,院中的灯火逐一熄灭,整个村庄,连同广袤的平原与遥远的高山,都被一层神秘而宁静的夜幕温柔地拥入了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