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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五岁的她被丢在了城南的孤儿院门口。
那里每天都有衣着光鲜亮丽、相伴而来的男女。男人们拎着一人高的零食大礼包,外表泛着金色光芒的饼干盒子打开,满满三层,五颜六色的,造型各异。女人们则拎着小巧精致的粉色公主裙,艾莎发箍。
跟她一般大的男孩子追逐争抢零食,女孩子为了比谁的裙子更好看,哇哇大哭。
年龄稍大一点的孩子会粗暴地从年纪小的孩子手中夺走好看的玩具。一开始氛围温馨的场面,很快便开始不受控制。
小的哭,大的闹……
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的那棵大树。
到底自己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长得跟大树一样高大,一样粗壮。
同伴的哭声太大,她不由得皱起眉头。拉起面前比她还要大一岁的小女孩。
故作凶巴巴地说:“你再哭,就没人要你了!”
哭泣的女孩抬头看了眼她,哭得比刚才更大声了。
她不懂,明明自己在安慰对方。怎么好像适得其反了。
年幼的她想不明白,索性冷了一张小脸坐在大象滑梯上面。今天是园区最热闹的一天,所有的小朋友都在草地上,除了她。
自从她进到这个院子,她还没有机会走出去过。
门外有吃人的老虎吗?
出了门,是不是就没有饭吃?
她小小的脑袋里存了太多的疑问,实在是想不通。身后的暖阳包裹着她,散发着爱的气息,就像是妈妈的味道。
“妈妈……”她没有妈妈。
她贪婪地嗅着身上的味道,那短暂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气味到底是什么?
是午饭的菠菜汁?是欺负她的大朋友故意用彩笔在她身上涂鸦?又或者是空气中甜腻腻的小蛋糕,混杂着青草的腥味。
正当她仔细分辨的时候,背后传来一句,“你去推她!”
她假意没听到,闭上眼睛,伸直双腿,下一秒,落在草地上。一个更细微、更软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要吃吗?”
一块小蛋糕递到她的嘴边,白色奶油上点缀着几颗巧克力豆。
她只觉得肚子难受,来不及张嘴说谢谢,一扭头趴在地上,呕吐不止。
老师们很喜欢问他们喜欢什么季节,那些来园区的男男女女则更喜欢问他们,喜欢吃什么,喝什么?
每当轮到她,她总要拧眉使劲擦眼睛,只要眼睛变红,大家会以为她是因为回答不出问题而难过。时间久了,老师们也不爱问她了。至于那些来挑挑拣拣的人,她便更不受欢迎。有时,她都没有上前去自我介绍的机会。
那些她的“朋友”们嘲笑她,没人要!
可她们忘了,都是没人要,他们谁也没比谁更高贵了。
2.
孤儿院有一个传统会为每一个新进的小朋友办一场“生日会”。在他们被选中去往新家之前,这是唯一一次不用跟其他人争抢、完整地属于自己的东西。
烛火擦亮的一瞬间,她下意识地抱紧了双臂,漆黑的眸子中闪烁着某种不一样的情感。
当生日快乐歌在她的耳畔响起,当众人簇拥着她站在舞台中央,当“六”这个数字出现在蛋糕中央。
“快吹蜡烛!”
“快许愿!”
“快点吧,大家都等着呢!”
白色奶油膏体上,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红光的蜡烛,一个个期盼的眼神藏在火光后。他们说出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就像融化的蜡油,一点点消散,溃败。空气中只留下了烛火燃烧的硝烟味,刺鼻且浓烈。
她伸手将蜡烛拔出,对着众人浅笑:“你们可以吃蛋糕了,这个蜡烛归我了!”
哄抢蛋糕的嬉闹声依稀盖过了院长大力呵斥的声音。
离开那间小小的音乐教室,她立马吹灭了蜡烛。一滴蜡油掉落在她的手掌心,“呲”地一下她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结痂的蜡油宛若一块洁白无瑕的美玉,手指轻轻一碰就碎了。
她仔细看了看手心中央那块淡淡的红色印记,微微发肿。使劲揉搓后,印记开始慢慢放大,直到边缘跟掌心融为一体。
怔愣间,她好想真正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记号。
“要是真有一块印记就好了!”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孤儿院大门常年紧闭,沿着大门朝东走,有一处低矮的墙面。上面长满了爬墙虎,远远看去像是一个头戴厚重发饰的老人。布满了风霜,仿佛行走在暮年。没有阳光的照拂,爬墙虎更加肆意疯长,直到有一天它取代了那处矮墙,盘踞了整个东侧角落。
院里的小朋友都不喜欢去那里玩耍,除了她。
她喜欢暮色的爬墙虎,因为它们可以将触角延伸到墙外去,那是另一个世界,不属于这里的任何一人。
月色朦胧,整个院落被黑暗笼罩。她揣着那根短蜡烛,悄悄推开门,顺着墙角一路溜达,来到了神秘的爬墙虎乐园。
3.
关于家的记忆,她能想起的不多。
来到孤儿院之前,她一直在西北乡下老家。
或许因为她是个女孩的缘故,家里的长辈对她并不上心。
没什么朋友的她最喜欢的去处便是村东头的矮墙处,那里经年累月地长着茂盛的爬墙虎。
它们死死缠绕,生根不息。生长的速度比地里的庄稼还要快,几乎可以说见天地疯涨。
老人们都说,爬墙虎不吉利。
所以村里每年都有一个盛大的仪式,从庙里请来一柱高香,点燃数十把火烛,将它们齐齐扔向墙根处,妄图将所有的爬墙虎斩草除根!
熊熊烈火下,浓烟四起。
幼小的她躲在人群中间,仿佛可以听见那不甘的哭泣声,发出了无声的愤恨。
周遭的人高声呐喊,一浪高过一浪的声潮盖过她心中恐惧,那些张开的双手犹如火钳一般扼住她的脖子,几乎让她失去了呼吸的勇气!
她捂住耳朵,转身离开……
脚下是风吹来的残枝落叶,轻轻的,碎掉了。
跑了不知多久,直到再也闻不到浓烈的烟火味,听不到悲戚的呓语声。突然间脚下一个踉跄,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粗砺的石子磨破了她的膝盖,手掌心渗出猩红的血迹,不知所措的她放声大哭。
幼童毫无节制的哭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乡间小路上,身后的村庄早就变成了一个黑点。田间地头,稀疏的麦苗倔强地挺直了腰杆,试图将一旁的杂草挤出队伍。
慢慢地她再也挤不出一滴眼泪,皱巴巴的小脸惶恐不安地四处张望。
沿着田埂她一瘸一拐地走着,饿了就薅一把干瘦如柴的麦苗放嘴里嚼嚼,还未出芽的枝条跟地上的枯树枝没有区别。努力咀嚼着,在唾液的分泌下,竟然品出了一丝甜甜的味道。
她偷偷拿出藏在裤兜里的糕点,小心翼翼地舔上一口,那是她第一次尝到“甜”味。像是奔跑过后欢畅的四肢,又像是夏日深井房中的冰水。
肚中的蛔虫勾引着她吃掉了手中唯一的一块糕点。可暂时的饱腹感并没有支撑多久,更多的不安全感再次向她袭来,这一次她没有退路,更失去了选择的机会。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无人的屋里,手边还放着一碗水和半块粗面窝头。
她趴在碗边,小心地啜饮,眼神扫过这间陌生的屋舍。七八个麻袋鼓鼓囊囊地放在角落里,到处散落着干枯的麦杆。偶尔有只黑耗子从暗处溜出,大胆地从她眼前爬过。
腹中传来“咕~咕”的声响,她强忍着饥饿,将半块窝头丢给了虎视眈眈的耗子。
自己抱紧双臂,咬着牙,硬是靠着一碗水撑过夜。
次日,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从门后传来,没什么气力的她仰面躺着,闭着眼睛,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门被突然推开,混杂着烟草味的冷风挟裹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从哪找来的?”男人拎起她的手,继而又抓起她的脚脖子,“啪”地一声又丢下。像是摆弄一个物件,上下打量了她很久。
她听见一个老实巴交的声音:“这是俺在地头发现的,您看着给个价呗!”
“行了,把她带出去放车上!”
再后来的事,她似乎也记不清了。看了数不尽的日出与日落,冷水就餐包,没日没夜地被辱骂。直到那个男人忍无可忍,将她扔在了孤儿院门口。
“太晦气了,老子算走眼了!”
她在门口坐了一夜,直至清晨被早起保洁员发现……
4.
她不喜欢孤儿院,从一开始就不。
月色微亮,她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后。悄悄地翻动着墙角的树枝,爬墙虎根部的枝条里藏着独属于她的秘密。
一个弹弓出现在她的手中,木质结构又被藏在暗无天日的树丛间。散发出独有的腐木气味。红色的弓绳十分别致,她抬手取下头上的花绳,相同的纹路,一样的廉价。
紧握住手柄,轻轻地吹去上面的浮土,她试着朝夜空瞄准。
仿佛下一秒那个虎牙少年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我叫肖珏,你叫什么名字?”
“可以跟你做朋友吗?”
不爱说话的她自然也不会为了肖珏破例,但这个少年像是一块赶也赶不走的橡皮糖,成日里缠着她。
肖珏比她早来一年,因为是男孩子,性格好,阳光又帅气,所以格外的受到院里的关照。
据说每次都有家庭看上他,但不知为何,最后都没能成功带他走。为此,院里上下颇有微词。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末,她跟往常一样,坐在大象滑梯上。院里到处喧闹的人群,玩伴们无休止的哭喊。
突然间一双冰凉的手掌覆在她的眼睛上,透过手指缝,模糊间总有一个男人盯着她,像是瞄准了猎物的猎人。她下意识地想要逃走,岂料脑勺后传来一阵剧痛。
“对不起,弄疼你了!我只是想给你扎个辫子……”
眼前的少年一脸的惊慌失措,巴掌大的小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话也说不利索。他手腕处带了一个红色头绳,还有一个落在了她凌乱的发尾处。
院里的老师从不替她扎头发 ,因为她不爱“表现”……
她短暂地思考了一下,重新回过头,不动声色地坐直了身体。闭上双眼,静静地感受着少年虔诚的心跳,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止不住的笑容在肖珏脸上绽放着,他重新聚拢手绳,笨拙地挽起一圈,两圈,一个初见成效的小辫出现在他的眼前。
“好了!”
眼前的景象一点一点变得清晰,同样的位置,没有猎人,只剩想要逃走的猎物。
5.
从前她只想一个人逃走,事实上她也做过。
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四方不透风的水泥墙,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笼,其中一面墙上留有一处三指宽的缝隙,冷风顺着墙缝溜进监牢。给了她一丝活命的生机。
“三道杠”是她获得的第一个“印记”。
不是好学生才有的荣誉,而是独属于“叛逃者”的标记。
她第一次知道院子里放满了干柴一样的枝条,就是藤条,专门用来治理不够乖的孩子。
韧性十足,坚硬无比的藤条劈在小腿上,像是被利刃一层层划开皮肉,露出白骨。“一下,两下,三下”,那一条长长,面目丑陋的疤痕牢牢地刻在了她的小腿处。
老师们为她找来了长裤,哪怕是热浪来袭的夏日,她也被勒令穿着密不透风的长裤。
高高挽起的裤脚,任由腥红的疤痕裸露在外。她坦然面对着指指点点的目光,昂首挺胸。那些困在“乖孩子”准则里的人们,自然而然地对她敬而远之。
只有肖珏在第一次见到她的伤口后,哭红了双眼。少年的眼泪“吧嗒吧嗒”直落,像是一场来不及躲避的暴雨,浇灭了她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
“以后我要跟着你!”男孩挺起胸膛,瘦小的身躯竟也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好。”
“带我走吧!”
“什么?”
她很少开口同肖珏讲话,大部分的时间里,都是肖珏自言自说。
半截鼻涕还挂在嘴边的少年又一次哭红了双眼。
“好~”
“去哪?”
“先离开这里……”
6.
“肖珏……”
他离开的那个冬季比往年都要冷上三分。她并不理解大人们口中的寒冬凛冽是什么。
直到她亲眼目睹——
是冰层碎裂下少年无助地挣扎;
是无人的湖面上,少女悲恸的哀嚎;
是吞噬万物后,肃然冷酷的洁白冰霜……
“肖珏,你会滑冰吗?教教我——”
那晚的风呼呼地吹着,飘雪落在了她的额头,发梢。冻得通红的鼻头冒着白气,上扬的唇角,浅笑的梨涡,那是肖珏在她记忆中最后的模样。
“抓紧我,别松手!”
平日里无人踏足的冰冻湖面,迎来了一对欢乐的少年少女。
肖珏紧紧拉住她的手,沿着湖面边缘缓慢滑行,脚下的棉鞋早已湿透。
每一口呼出的气,吸进的风,散发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是自由但又不是,是欢乐但比欢乐多,是心的旅程……
“肖珏,不要放手!”
怀中掉落的弹弓,横在他们之间。红色头绳倒映在冰雪之中,像是温热的血液停止了流动。
再次回到孤儿院,是次年的春天。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绿色的爬墙虎伫立在角落,几月未见,它们长势喜人。
躺在轮椅上的她被厚厚的毯子包裹着,阖上双眼,似微风拂面。
那抹绿色停留在她的心里,占据了她所剩无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