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我的外公外婆

在我和妈妈走投无路的时候外公外婆收留了我们。外婆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聪明人,甚至还有点傻气,在村子里总是被人欺负占便宜,但胜在心态特别好,不喜欢操心,烦心事从不往心里去。

外婆作为她的家族里唯一的女孩子,很受宠,那时候吃的很差,外婆却总能获得单独开小灶的待遇。她7.8岁才开口讲话,曾一度被认为是个哑巴,也没有受过教育,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外公高大帅气,头脑聪明灵活,虽只上过小学,但是有很强的自学能力,所以他的文化水平在那个年代不能说很高但是也很不错了。外公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一个弟弟。外公的妈妈就是我的老太奶曾有段时间抛夫弃子跟着别人走了,老太爹一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6个孩子,生活过的很不容易。外公非常热爱学习每天早上要早起上学,但他的二嫂要求他要吃早饭的话必须把一大家子的早饭都做好才能去上学。有一年他腿上生了疮,一个学期无法上学,在家里全凭自学,期末考试仍然考了满分。外公曾不止一次说过:“放在现在这个年代,他能考上清华。”

这样的外公和目不识丁的外婆结婚属实是不得已的选择,因为外公家里太穷了,没人愿意嫁给他,而且大哥二哥相继结婚家里也不太容得下他了,只能结婚自立门户。

那时候还是人民公社时期,农村实行集体经济,每家每户都要上工赚取工分,凭借工分领取口粮。外公外婆因为穷在村里总是被欺负,甚至外公的二哥为了不被别人欺负而站在欺负我们的人一边,和外人一起欺负自己的兄弟,外公的大哥被欺负的甚至搬回了自己老婆的娘家,想在那里安家立业。这种情况下外婆上工的时候总是被分配最难干的活。她因为没人带孩子,上工总是迟到,总是挨批,总是被扣工分,而且她做事慢,没人愿意和她搭档干活,常常辛苦了一整年只分的那么一点点的口粮。外公动不动就骂她“二百五”。

外婆先生了两个女孩,我妈妈和二姨,外公极度重男轻女再加上生活中的各种烦心事,常常找茬吵架甚至殴打外婆,外婆嘴巴笨不会反驳,经常被气的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直到生了舅舅后,两人的矛盾才缓和了很多。

后来外公凭本事当上了生产队长,一直被欺负的局面才改变。听说外公当上生产队长的那天,一直欺负我们的那家人马上来找外公赔礼道歉,外公承诺对方一切既往不咎,绝对不会因为以前的事情针对他,可见外公的大格局。

外公四兄弟分家时,其他人都上赶着去搬贵重的家具之类的,外婆根本抢不过其他人或者说根本没有抢的意识,只拿回了擀面杖等不值钱的小东西。外公年轻时很风流,风流到别人丈夫都骂到了家门口,不过外婆对这种事情浑不在意,该干啥干啥。

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外公的妈妈老太奶想回家,老太爹坚决不同意。还是我的小舅爹(外公的弟弟)把她接了回来安置在自己家,老太爹则跟着外公的二哥我的二舅爹住。老太爹先去世了,老太奶就由兄弟四个轮流供养。老太奶也是个非常精明厉害的女人,总是找我外婆的茬,我记得有一次因为她外婆、妈妈还有我三个人在一起抱头痛哭。这样的老太奶还很高寿,活到了九十多岁,享受了儿子们孙子们良好的照料,可见自私自利并不会得到什么报应。

与外婆的笨拙不同,外公是个喜欢思考、做事讲究章法的聪明人。小时候我跟着外公去扒河(以前的河道都是人工挖出来的),外公总是做的又快又好,他总是会结合地形、土壤性质等条件摸索从哪个角度挖可以挖的又快又多又省力。可惜,我偏偏是个不喜欢动脑的人,这一点一点都没遗传到外公。有一次我和外公坐着三姨开的车,正好走上一条岔道,外公问我“为什么岔道修成弯的而不是直的?”我没怎么思考就说不知道。

贫穷已经刻进了外公的基因里,他非常节省,不敢浪费一丝一毫。剩饭总是热了又热,如果家里来客人了,外公为了减少支出就会买肉包饺子。有一次囤的肉都已经生蛆了,外公仍坚持挑出蛆,自己吃掉了肉。终于拉扯四个儿女都成家立业,日子渐渐地宽裕富足了起来,还没享受几年好日子,外公却查出了食道癌,尽管舅舅还从上海请了专家开刀,仍然没有阻止可恶的癌细胞扩散转移。外公最后疼痛难忍、被癌细胞折磨的不成人形,每天靠着吗啡止痛。他弥留之际,我们每个人都去看了他,那天我从学校赶回去,第一时间到了他的床边,看见他皮包骨头的样子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他看清了是我告诉我以后找个好婆家不要被欺负。可惜啊,我并没有如他所愿找到一个那么好的婆家。

时间就这么悄然流逝,外公似乎已经不会被我们那么经常地提起。可是,有一天早晨,我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只大黑猫蹲在我的床头静静地看着我,我会想这是外公吗?有一次做梦,他说他吃了很多苦翻山越岭才能看到我们,睡梦中我泣不成声。去年他过世10周年忌,本来觉得时间过去了那么久,应该不会那么悲恸了,可是看到他的坟墓眼泪就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止不住的往下流,这就是血浓于水的亲情吧。

幸运地是舅舅凭借自己的努力摆脱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连带着外婆也过上了富足的晚年生活,是村子里唯一一个被接到城里安享晚年生活的老太太。我妈妈、二姨、三姨现在也不用为生计发愁,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但跟以前捉襟见肘的生活比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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