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像村口那条河,看似缓缓淌着,一眨眼就到了一九八零年的九月。
刘荞麦嫁入郑家刚好一年。
这一年里,她按着老理儿,天不亮就起身,夜里油灯熄了才肯歇脚。灶台擦得见亮,炕席铺得平展,院里的鸡窝、猪圈都拾掇得干干净净。
郑叔良待她是真心的,话不多,手脚勤,农忙时总先把她那份活计惦记着。可这郑家真正拿主意、掌勺支使人的,从来都是婆婆郑李氏。公公一辈子闷头干活,家里大事小情插不上嘴,在家就是个摆设。
按村里的规矩,新媳妇过门三个月,肚子多半就该有动静了。刘荞麦半年过去,依旧平平,她心里也急,却只能压着。找村里的老先生把脉,只说注意别受凉,慢慢就会有。婆婆嘴上倒也安慰:“不管男女,先让我抱个暖暖怀也行。”可这话里的急,村里人都听得出。
好些老人凑在一块儿劝婆婆:“你家儿媳还没过门,她娘就没了,身上还穿着重孝,犯白虎。这事儿啊,估计除了服,也就只能认了。”
当地说的“服”,是儿女为父母守孝戴孝,老辈人信这个冲喜不吉。
婆婆有四个儿子,最小的老四才十二岁,白净秀气,在村里小学读五年级。大哥郑伯山早已成家单过,大嫂子高槐花却是个好吃懒做的主。进了门,就把自家日子过得松松垮垮,难得回趟婆家,也是两手一甩,饭来张口,只等婆婆把饭菜端到跟前。娘俩明里暗里互掐,谁也不肯让谁。二哥郑仲石结婚后,跟着媳妇去了山西,只剩郑叔良和年幼的小四,跟着娘过。
除此之外,婆婆还有三个女儿——郑叔良的三个姐姐。老太太对这几个女儿的态度,那是明眼人一看就懂的天差地别。
大姐郑月华、三姐郑秀云每次回娘家,婆婆必定包饺子。白面擀皮,肉馅、鸡蛋馅换着来,嘴上还说:“闺女难得回来,娘给你们改善改善。”饭桌上,饺子先往大姐、三姐碗里堆,剩下的几颗,才轮到郑叔良和刘荞麦。
可要是二姐郑桂英回来,婆婆就简单多了:一锅稀饭,一碟咸菜,再炒个青菜,有啥吃啥。饭桌上也不见她特意给二姐夹菜,二姐默默扒拉着饭,她也像没看见一样。
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婆婆是“看菜下碟”:
大姐郑月华嫁给邻村厨子张本智,那是婆婆心上的脸面。彩礼、嫁妆、衣裳、粮食,她倾其所有,往女儿身上贴。那会儿谁家闺女能嫁给厨子,是天大的体面。
二姐郑桂英嫁山里人牛建设,婆婆就不客气了,狠狠剥了牛家一层皮。彩礼钱东拼西凑,多半拿去给大伯哥郑伯山下聘娶媳妇。日子紧巴的婆家,被她榨得只剩一口粗气。
三姐郑秀云嫁给镇上电焊工李广泰,婆婆又拿出十二分热情。跑关系、凑钱、扯布做衣裳,全是按“镇上人家的标准”来,生怕闺女受了半点委屈,丢了娘家的脸面。
结果到八十九岁那跤摔下去,婆婆躺了十年,谁在跟前、谁在背后,一眼就看明白了。
郑月华一年来一趟,吃了娘的点心,还要翻娘的私房钱,拎着东西就走;
郑桂英虽然穷,却三天两头往炕边跑,端屎端尿、洗尿布换褥子;
郑秀云出钱出力,给婆婆买罐头、买红糖、请医生,坐在炕头陪她唠嗑。
婆婆躺在那里,嘴上一口一个“我大闺女是福气的人”。
嫁人一年后,刘荞麦终于怀孕了。
这一年里,她尝过委屈,也受过照顾。
春末夏初,风一吹,院墙外的槐花香就漫了进来,甜得人心里发软。
刘荞麦摸着渐渐鼓起来的肚子,夜里被孩子踢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她就靠着床头,在心里跟早逝的娘说话:“娘,我怀孕了,您要是在天有灵,也保佑我顺顺利利的。”
婆婆嘴上一口一个“闺女是贴心小棉袄”,转头就对人说:“等生了小子,咱郑家就更有指望了。”
她也没明说嫌弃,却总在饭桌上、洗衣时,有意无意地提起:“哎呀,以前老辈人都说,怀闺女的时候,做娘的要多受累,孩子才乖。荞麦受累点,将来生个乖闺女,也是福气。”
话里话外,都是在暗示:你现在多干点,将来孩子就乖,你也不吃亏。
刘荞麦知道,这是婆婆在“讲道理”。
可她也没拆穿,只是默默做着。
一来,她知道娘在世时常说:“当了媳妇,就是家里的一截脊梁,要撑得住。”
二来,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娘走得早,没看见她成家,她不能让别人看笑话,更不能让郑叔良难做。
六月的天,日头毒得能把地皮晒裂,满树槐花都白了,甜丝丝的香气钻进院子里,像一层化不开的糖。
这天下午,日头正毒,刘荞麦正在院里给菜浇水,肚子忽然一阵坠疼。
她心里一紧,扶着槐树站稳,朝屋里大喊:
“娘,我肚子疼!”
婆婆听见动静,手里的锅铲一扔,颠颠跑了出来,脸上那叫一个急:“哎呀我的亲闺女!是不是要生了?快,快进屋躺好!小四,赶紧去找你大哥,让人捎信叫你三哥回来!”
一边喊,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铺褥子、盖被子,嘴里还不停念叨:“荞麦别怕啊,娘在这儿守着你。咱这身子骨结实,肯定是个大胖小子,给咱郑家传宗接代!”
刘荞麦疼得满头大汗,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心里埋怨着郑叔良怎么还没回来?
郑叔良满头大汗骑车窜进了院子,车轱辘碾过土道,扬起一路尘土。他对着郑李氏喊:“娘,不在家生,去镇上医院!”
邻居的女人们听说了,赶紧过来帮忙,架好了车子,铺上厚实的褥子,扶着荞麦躺上去。郑叔良推着车子,郑李氏一路小跑跟在旁边,往镇医院赶。
镇医院,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粉嘟嘟的小闺女落地了。
产婆洗净手,抱着孩子乐呵呵地出来报喜:
“恭喜啊,是个千金!瞧这脸蛋,红扑扑的,跟个小苹果似的,眼睛亮堂得很!”
婆婆脸上的笑瞬间绽开了花,一把接过孩子,却不忘先掀开门帘,进屋里对着刘荞麦又是一通甜言蜜语:“我的个闺女啊!苦了我的荞麦了!快,喝点热粥补补!”
虽说打从心里盼着孙子,但看着这白白胖胖的小孙女,婆婆到底是喜欢的。
只是这份喜欢里,始终带着一点“自家媳妇好用”的心思。
接下来的日子,刘荞麦坐月子坐得并不轻松。
女儿六月初六出生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啥都不穿还热得跟淌水一样。刘荞麦头上包着围巾,穿着长衣长裤,捂得严严实实。没几天,脖子下面就长了一大片红疙瘩,痒得钻心,却不能抓,也不能扇扇子。
婆婆做饭舍不得放米,清汤寡水,一碗粥里能数出几粒米。连公公都看不下去,说:“他三嫂,你喝这点不行啊!”可家里粮食就这些,只能省着喝,好在孩子大些可以喝米糊糊了。
娘家人一块来探望时,看着满满一桌子的娘家人,唯独没有自己的亲娘,刘荞麦眼睛立马红了。姐姐刘桔梗赶紧打岔:“小妮,快给我看看外甥女胖不胖?”
婶子大娘们围坐在一起,挨个稀罕小妮子。刘顺子家的抱着不撒手,毕竟结婚七年了还没动静,换谁都着急。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孩子取名叫郑莉莉。刘荞麦做完月子就继续去队里上工,中间跑回家给孩子喂趟奶,再匆匆赶回去。
刘荞麦偶尔会在村口遇见许文英。她抱着孩子,手里拎着菜篮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在看见刘荞麦时,才会勉强扯出一个笑,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她没再提过当年的事,也没说过王德胜的不好。只是那被棉袄袖子死死遮住的胳膊,和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躲闪,都在诉说着她这一辈子,从未真正逃离过的苦海。
去年秋收,许文英忙到半夜才回来,锅里的饭早就凉透了。王德胜一肚子火上来,借着酒劲,抬手就给了她一巴掌。清脆的响声在昏暗的屋里回荡,许文英愣了一下,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王德胜酒醒了大半,看着许文英脸上的红印子,瞬间慌了。他又是端水又是揉脸,“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痛哭流涕地认错:“我喝多了,我糊涂了,文英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我再也不打了。”
许文英看着他悔罪的模样,想起刚满月的孩子,想起这些年的情谊,终究是心软了。她抹掉眼泪,把饭菜热了热,塞进他手里。
这是第一次原谅。
她以为不会有下次。
结果某次深夜刘荞麦路过王德胜家门口,在外面听见家里传来压抑的哭喊声,但家务事难断,刘荞麦强忍着离开了。
偶尔在队里干活时,村里人看到许文英撩起袖子露出的新旧淤痕,也会劝王德胜两句:“少年夫妻老来伴,你俩当年感情那么好,怎么还会上演全武行呢?”
王德胜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稍有不顺心就动手。轻则掐拧胳膊,重则扇巴掌、推搡。每次动手后,他就故技重施,下跪忏悔、痛哭求饶,让许文英一次次选择原谅。
她依旧是那个能扛事的坚强姑娘,在婆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再苦再累都没掉过一滴泪。可唯独面对王德胜的家暴,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把自己变得漠然。
两个儿子在这样的家庭里长大有样学样,大儿子王文耀小时候特别调皮
——经常打砸邻居家的玻璃,欺负弱小;
——高中时霸凌同学,把同学的耳朵踹得流血,赔偿了好多钱;
——上大学后天天旷课夜不归宿,差点没拿到毕业证。
小儿子王文逊功课不咋地,早早上班,心里却怨恨父母让大哥上了大学,自己只能打工,俩人为了老家的房子大打出手,最终反目成仇。
许文英在七十高龄时还要调节孩子们的各种矛盾,王德胜还时不时给他一下子,想想都古稀了,只能凑合过吧。
刘荞麦觉得拿捏着许文英的秘密,见到她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许文英倒是无所谓地笑了笑:“荞麦,你结婚后也不来一队了,秀娟也没去找你吗?她好像生病了。”
刘荞麦猛地一惊:“啥病啊,感冒了?”
许文英:“不知道,好像是吃不上东西了,你没事去看看吧!”
刘荞麦心里呼呼地喘着气,抱着孩子去了王秀娟家。虽然在一个村里,郑叔良家住在村南头,王秀娟家在村北,俩人差不多有半年没见面了。
看到王秀娟的样子,她一下子愣住了。脖子特别粗,人却瘦得皮包骨,也不知道咋回事,吞咽和说话都很困难,只是看着刘荞麦眼泪直流。
秀娟娘抹着眼泪说:“怎么长了这么个毛病,一个说亲的也没了!”
刘荞麦着急地说:“赶紧让秀娟哥哥回来,让他带她去大医院瞧瞧!”
王守业在门口蹲着默默抽烟,张金荣倒是难得说了句良心话:“跟孩他爹说了,这两天就回来,让他和秀娟去青州那个解放军医院看看!”
从王秀娟家出来后,刘荞麦抱着孩子慢慢走着,在大槐树底下歇了会儿。纳凉的婶子们看见她从北边过来,七嘴八舌地说:“小妮,去看秀娟了?她好多天没出门了,看着那个大粗脖子真吓人。”
“这下谁敢要这个闺女当媳妇,也不知道会不会传染!”
“王文秀不是快回来了吗,让他和他妹妹去看看,这么好的孩子别耽搁了。”
李学刚听说后,把自己的一部分积蓄送到了王家,说自己也要陪着去医院。王家人觉得俩人没名没分的,婉拒了。再说谁知道结果会怎样,再不愿意俩人的事,也不能耽搁了人家的顶梁柱不是。
好在青州解放军医院医术高明,一看说是缺碘引起的甲状腺问题,动个手术拿出来就好了。那时候条件有限,王秀娟的甲状腺在后来的四十年里又动过两次手术。也是从那时候起,她发现自己经常性失眠,后期只能长期服用助眠药物了。
王秀娟回家休养了一段时间,大家还以为救不活送回来了,结果突然有一天,发现她脸色红润地下地干活了。家人也不再反对她和李学刚的婚事,俩人最终完成了简单的婚礼。
鲁中山区的玉米秆黄了半截,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一队队在田埂上走路的人。生产队的牌子早没人挂了,墙皮剥落得厉害,只剩几个褪色的红字,在日头底下蔫蔫地趴着。
前进村这两年,嘴上没说,心里都憋着一股盼头。南方早大包干的消息,像风一样刮进了村。村里人嘴上不敢多言,脚下却已经在悄悄盘算:自家那几亩地,到底是够种,还是不够种?分了地,是不是就能把日子过红火?
直到八月底,县里的文件终于明明白白下了乡。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鲁中山区全面铺开。
消息传到前进村的那天,刘荞麦和村里人在大槐树下乘凉。大槐树底下的喇叭传来振奋人心的消息:“那个,说个事,社员们都到地里去,咱们去量量方!”大家都兴奋地跑起来了。
下午的太阳还毒,队长领着几个会计,扛着木尺、牵着麻绳,挨家挨户量地。
男人们围在田埂上,远远地凑着,一个个脸上藏不住笑。平日里在生产队磨洋工的,此刻都挺直了腰杆,像等着分自家一份收成似的。女人们拎着水壶、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田边树荫下,一边纳鞋底,一边叽叽喳喳:
“这回可算熬出头了,以后种地是给自己干的!”
“听说南边人家,分了地,一年能多收一囤粮呢。”
“那是,以后咱也不用看谁的脸色干活了。”
孙廷杰也来了,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蹲在田埂上,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
“我早说了嘛,单干是大势所趋。”他咧嘴一笑,“你们还笑我,现在信了吧?”
有人怼他:“你小子倒是会说,到时候别又偷懒耍滑。”
孙廷杰摆摆手:“那不能,这回是给自己种地,我还能不卖力?”
话虽这么说,众人都知道他以前的德行,半信半疑。但没人再像从前那样揪着他骂,只是笑一笑,继续盯着丈量的木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小算盘。
丈量到郑家的时候,刘荞麦站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
队长拿着木尺,在田埂上敲了敲:“郑叔良,这块地,东边那片,一共三亩二分,分给你们家。”会计在本子上飞快记着,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郑叔良点点头,伸手拉了拉刘荞麦:“荞麦,你过来看看。”
她走到田边,脚下踩着松软的泥土,一股泥土混着秋草的味道扑面而来。远处是一片金黄的玉米地,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山脚下,新栽的杨树一排一排,像一队队沉默的哨兵。
“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地了……”她喃喃道,眼眶忽然一热。
又到了刘王氏的周年祭,刘氏三姐妹在娘家收拾祭品去给娘上坟,刘桔梗悄悄拉着刘荞麦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小妮,我想再要个儿子。你姐夫听人信儿说,以后要计划生育,以后想再要就不好办了。”
刘荞麦:“那咋办啊姐?”
“要是怀上了,就出去躲躲。瞧着你顺子三哥结婚这么多年一直没孩子,要不把红霞送给他们两口子吧。送远了姐也不放心,顺子两口子为人不错,孩子给他们,也许能带个孩子来呢。”
这也是俩人商量了好久的结果。家里没个儿子,男人出去真的抬不起头。刘桔梗送走红霞时,哭得昏天暗地。毕竟孩子当时已经三周岁多了,会喊爹喊娘。只当是在舅舅家长大,又是在娘家村里,小姨也是本村的,也能帮忙照顾。她盼着将来女儿大了,总能骨肉相认。
这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刘桔梗抱着红霞,一路哭,一路走,回了娘家和刘满仓聊了会,等着刘顺子夫妇。
刘顺子媳妇接过孩子,立马给孩子换上一身新做的红棉袄,笑得合不拢嘴:“哎呀,真是个俊丫头,好孩子咱们出去买好吃的行不!”
红霞从小不认生,笑嘻嘻的跟着往外走。
刘桔梗站在一旁,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摸摸孩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生怕一狠心,就再也抱不回去了。
“以后,她就叫刘带华,跟着我们姓。”刘顺子在一旁拍着胸脯保证,“姐,你放心,我们两口子把她当亲闺女养,将来她能给我们养老送终。”
刘桔梗点点头,眼泪砸在土路上,砸出了一个个深色的坑。她不知道,这一送,就是一辈子的分离。
刘带华从小在刘家长大,自然认刘顺子夫妇为爹娘,只当桔梗是堂姑姑。等长成了大姑娘,即便有人点明了身世,她也心有隔阂,不愿接受。
后来刘桔梗再想亲近、再想相认,红霞总是冷淡避开,不肯认她这个亲生母亲,连一声“娘”都不肯叫。
桔梗这辈子生了四个女儿:玉梅、桃桃、慧慧在身边长大,最小的红霞——后来的刘带华,却成了她一辈子放不下、又认不回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