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哥哥姐姐年幼时,边上学边挣工分,收入微薄,家中成了“超支户”。父亲跑“副业”所得,仍难填补缺口。口粮不足,多数时候只能喝清稀米汤,米粒可数。我至今不解,父母仅凭如此寡淡饮食,如何承受繁重农活。
某年冬天,大队来人不由分说,抄走家中仅有的几块楼板,拉走唯一一头半大猪崽。我当时不到三岁,被那阵势吓得不知所措,母亲悲痛欲绝的样子至今记忆犹新,父亲反而异常平静。母亲后来说,那是她生平唯一一次见到父亲掉眼泪。
后来政策渐宽,贩卖东西不再需要躲藏。加之多年积累的人脉与信誉,父亲如鱼得水,更多时间在外奔波,有时带叔叔同行,大哥也偶尔相助。家境逐渐好转,父亲开始囤积砖瓦桁条,筹备建房。他向村里申请宅基地,力所能及之事皆亲力亲为,雇工多以换工形式。新房终告落成,虽为土坯结构,在当时农村已属上乘:外墙抹黄沙,内墙刷白,窗户镶印花玻璃,堂屋、伙房、卧室齐全。房前屋后辟菜园,屋后打水井,大门两侧植水杉。住进独院,心境豁然开朗。每年春节,家中必贴春联,为孩子裁制新衣。
五
迁入新居不久,恢复高考。父母多方奔走,终于为大哥争取到参考机会。大哥不负众望,考取中专,成为村里第一个走出大山的学子。录取后,父亲又扩建两间房,居住更为宽裕。
八十年代初,大哥毕业分配至县城工作。按理家中有人“吃皇粮”,父亲担子应减轻,可他勤苦作风丝毫未改。大哥儿子出生那日,漫天大雪,家里到县城的客运汽车停运。父亲接到电报,即刻让母亲收拾物品,徒步数十公里,翻山越岭赶到县城。县医院医生见此情景,无不惊愕佩服。
六
我是父亲近四十岁时所生。分田到户后,他兼任大队会计,始终忙碌。他没有时间辅导我功课,当面交流也不多。那时我对父亲了解不深,只觉他比其他人的父亲能干,心中总是充满自豪。父亲偶尔翻看我的作业,虽不能指导,见字迹稍有进步便欣喜不已,逢人便夸。冬天他专门在我房间放一火盆,让我安心读书。他常说:“读起书来种大丘,不须耕种自然收。”“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见我成绩渐优,他常在客人面前夸赞,有时让我上桌陪客。
县城经济渐活,县办工厂下乡招工,不少同龄人辍学务工。父亲觉得也是出路,试探问我意愿。我年少气盛,言语顶撞。他并未生气,反而四处宣扬,以子有志气为荣,满面自豪。
七
父亲过去一直被住房困扰,他决心不让孩子再遇到同样的困难。二哥离结婚年龄尚远,父亲就开始为他筹备婚房。恰逢小队公共养蚕室出售,父亲在众多竞争者中购得。为邻里和睦,本可全部买下,他与母亲商议后只购四间,另两间让与他人。同年老家遭遇严重水灾,我家两处稻田被淹,父亲独自恢复耕种。在家庭负担沉重的情况下,仍于当年完成养蚕室改造。
中考结束,我成绩位居全县前列。父亲陪我到校填报志愿,路上谨慎征询意见。前一年特大洪水,田地绝收,家中刚完成建房,积蓄耗尽,大哥又停薪留职深造。当时读中专免学费,四年毕业即可分配工作,大学可在职攻读;读省重点高中名声响亮,但费用高昂,三年后高考能否考上大学也未可知。巨大经济压力与未来不确定性,让父亲犹豫。可我血气方刚,非重点高中不上。父亲不再多言,默默为我筹措学费。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