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葱岁月

【九洲芳文】

距离2001年的春天,已然过去整整20周年了。时间过得真是快。2001年的春天,像是长在我身体里的一块肉、皮肤上的一片皮、血管里的一段神经,割不去也扯不下了。

1

因为户籍的原因,我从爷爷家转学回了阔别七年之久的外婆家,为了能顺利参加中考。

开学的时节,春寒料峭,但江南早春的河边,垂柳已萌发新芽,环湖湿地上,早就换上了一层新绿,漫山遍野的不知名野草树丛,也渐显出勃勃生机。

妈妈特意推迟了外出务工的时间,带着我搭乘村子里的拖拉机,前往镇子里的中学报到。

第一个没想到,新入学的学生居然要求自带桌椅,学校并不提供。我们哪来的桌椅呀?妈妈着急忙慌的带着我回到集镇,在一家兼着售卖学生课桌椅凳的二手家具店,给我淘了一套七八成新的桌椅。所幸这杉木板做的桌椅还算轻便,我兴冲冲地跟在老妈身后回到学校。

老妈帮我在教务处报完名、交完费,自顾自回镇子上闲逛还是回家了,我已记不清楚。

这第二个没想到,在新学校我又碰到了年前辍学归来的老问题:傲气的重点班班主任并不打算收留我,虽然我带着上学期期末考试的两张考卷,记得很清楚,一张化学96,一张物理98。兴许他们都以为我带着两张假试卷呢。

教导主任问过重点班班主任后,又带我去找一班班主任,此君也持同样态度,答复教导主任说,未知真假,不要,怕乱了班里原有氛围。当时我心里那个气愤啊,太看不起人啦,以后保证让你们后悔!

其实事前我是想去五班的,再不济也得进一班。当时学校初三年级有5个班,虽然没有明确说哪个是重点班,哪个是差班,但是情况我已经找同校低一届的表弟表妹们打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五班是最优秀的班级,一班紧随其后属于优等班,二班三班算是平行班,最差的是四班。

“要进就进五班,千万别进四班”,这是当时表弟和表妹们给我的统一意见。这回好了,我的如意算盘直接被两位班主任给敲碎了。

教导主任也没再带我去找二班班主任,而是想了个办法,带着我去教务室,准备了5张纸条,他准备让5个班主任来抓阄。

教导主任一边双手捧着纸团在手掌窝里晃,一边差人招呼几位班主任来抓阄。

不多时,就看到一个约摸三十五六岁,身材中等,个子偏矮,但是肤色白皙,留着一头齐耳四六分发型,穿一套藏青色西服,脚踏一双锃亮黑皮鞋,左肩高右肩低,走起路来左手摆动幅度明显比右手大得多,看着还挺和蔼的青年男人,不忙不慌地踱过来。

问明情况后,他伸手从教导主任办公桌上抓起两张试卷,认真对着其中一张看了约摸分把钟,然后对教导主任说,不用抓了,我带走。随后他向我招招手,“跟我走”。

我正在心里琢磨,这是哪个班的班主任呢,不会是四班的吧?学校这时候还用着半边老式教学楼呢,就是前半边是钢筋水泥土式的五层新式教学楼,初一初二都在那边;这半边还是一层砖瓦结构的老式教学楼,初三五个班级挨个挨个这么排过去,中间夹杂着教务室、年级办公室。

我心里忐忑着,双手勒着刚买的二手杉木板课桌椅,亦步亦趋跟在这位青年班主任身后。一班肯定不是了,一班在最那头;二班也不是,已经过了二班教室门了。也许是三班?我心里想。走着走着,三班教室大门也离我渐行渐远……那没错了,最不想进的四班,我进了。

此时我心里倒没有懊恼,就是事后觉得有几分好笑,想进的没进成,不想进的偏偏进了;同时一股暗劲在我血脉里悄悄生长:差班怎么了?就看在这位和蔼的班主任好心收留我的份上,我也要为班级、为这个班主任,也为我自己争口气。

2001年的春天,第一件令我难忘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2

话说我勒着桌椅跟在班主任身后,往教室走去的时候,就见那头渐渐聚集了许多人,对着我指指点点,大概是在新鲜我这新来的插班生吧。也许因为我曾经辍学过一年,所以年纪上我比他们普遍大一两岁,这时就显现出我身高的优势来了,自然,我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跟一个同样高个子的男生拼成一桌。

开学后,我并没有朋友,唯一可以打交道的,就是我这同桌。他留着可能因为营养不良造成的略微泛黄毫无光泽的小短碎,也学做香港电影里的明星梳成了三七分。

我这同桌还算老实厚道,在最初我被其他所有同学冷落的个把月里,只有他带着我去食堂,带着我去校外小溪里戏水,还在溪边教我怎么洗衣服呢:左手扯紧衣物的这头,右手抓起其他部分,用力上下滑动揉搓,然后再掉过头,重复一遍,这样可以洗得很干净——现在每当我自己手洗衣裳时,脑海里还经常会闪过那时我们在溪边他教我洗衣裳的情景。

班里其他男生基本都抱团玩在一起,我却没办法融入他们,并且可以明显感觉得到被他们这个小集团刻意孤立。后来怎么打破这种僵局,渐渐被他们所接纳的,事后玩成兄弟了一起聊起天才知道,我用了大概三个过程。

首先是因为我学习好,三番两次在课堂上积极举手回答老师问题,特别是以严厉闻名全校的语文老师的问题,为全班解了围,免了许多同学被老师打手掌心的小惩罚,从而渐渐受到了他们的敬重。

说说我们这语文老师,他就是当初第一个拒绝我的五班班主任,以严厉、爱用鞭子抽学生手掌心出名。

语文课上,我是特别积极的,下意识里,我要向他证明,当初拒绝我的决定是错误的——而其他同学则恰恰相反,他们下意识里,就是不要惹语文老师,哪怕知道老师的答案,也别轻易举手,以免万一答错被抽手掌心。

记得有很多次,老师提了问题,全班哑口无声无人敢举手之际,每每都是我唯一一个举起手来,并且给了语文老师认为较为正确的答案。后来聊天,有位兄弟跟我说,那时候我们是又恨又气又佩服,要不是你总是在班里及时回答了语文老师的问题,当初我们都准备课后找机会去揍你了。

这个阶段是我凭借自己的学习能力,随着教学进度自然而然获得他们赞赏的。

第二个阶段,我也不是个老师眼里的乖学生,也会跟他们一样受到老师批评,甚至也得到过唯一一次抽手掌心的“大众化”待遇,由此令他们觉得我也是他们的“同类”。

过程大概经历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发生在我回爷爷老家县教育局拿到了应届生证明后(辍学但并未参加中考,不属于往届生,高中录取时不需要额外加20分)。当时回去后,不知从哪听到并学会了一首很是叛逆的打油诗。回来后,我为了张扬个性,不但在一个傍晚放学后,把头发染成了小混混模样的黄色,还传起了那首十分叛逆的打油诗:读书苦,读书累,读书还要交学费……

其实我也就这么传了一遍,不知怎滴,第二天我就被老师“传唤”了。次日早读期间,我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化学老师(年级组长)喊去了办公室,当然是受到了老师严厉的批评,并且责令我立刻回去把头发染回黑色,不准再次传唱那首恶劣的打油诗。

那次染黄头发之行,也就维持了短短一个晚上。

第二件事,违反学校最严厉的禁令,下河戏水,被班主任用教鞭抽了手掌心。

清明过后,每当天空连续放晴,气温回升得就很厉害,午休时间偷偷溜出去玩水,是男同学们最爱干的事。

一天午间,我跟在同桌和其他几位男生屁股后面,偷偷溜到镇子外的溪边,去到一处他们常去的水潭,脱了衣裳,下了水。

正玩得开心呢,就见班主任不知何时站在了水潭边,手里拎着教鞭,怒目注视着我们。最终我们被班主任押回学校,一成排地站在教室门口,先是一顿训斥,接着就是每人伸出手掌心——我们挨揍的时候,还是午休时间,全班同学都涌出来了,大家都在窃笑,我分明还听到了讶异的议论,“老毛也会挨鞭子,嘻嘻”。却也由此,我获得了班里男生集团的进一步认可。

最后一个阶段,我获得了班里甚至是别班女生的注意,特别是在头一次的中考模拟考试之后,我的总成绩在全校名列前茅,语文更是夺得全校第一。因此我成了全年级的讨论中心,自然也成了许多爱议论的女生们的谈资。

大概我的这些表现,令班里其他男生感觉“失了面子”,也大概,他们认为,拉我“入伙”也能令他们“有面子”。反正到最后,有天午后放学,他们主动邀我一起去食堂取饭,一同拎着饭盒去街上的小餐馆,一同吃一块五一盘的炒菜——他们邀我一同进餐,意味着我已经成功被他们接纳。

2001年的春天,第二件令我难忘的事情,以我结识了一批后来成为一辈子的兄弟而结束。

3

跟我在课堂上的表现及模拟考试取得的成绩有关,年级里很多人都在议论,“四班来了个读书很厉害的人”。自然而然,我获得了许多人,特别是自己班里人的更多关注,莉莉就是其中之一。

有天放学后,我照样混在男生集团里在餐馆吃炒菜,其中一位兄弟凑近来,在我耳边悄悄说:我发现了个秘密,有人天天回过头瞄你。

起初我没放在心上,隔了一天,这位兄弟又凑过来跟我说,“经过我多次证实,就是有人天天回头瞄你”,他停顿了会,悻悻地接着说,“开始我还以为是在瞄我呢。不信你注意下,前面的那个莉莉”。

莉莉?不熟悉,知道这女生,据说读书努力,成绩在班里算比较好的,那墙上贴着的上学期优秀学生名单,我见到了她的名字。出于对兄弟给的“情报”的回应,往后上课,我就多了一个心眼,看看是不是如兄弟所言,这姑娘会天天回头瞄我?

有次不知道是啥课,我正认真听讲呢,余光果然憋见左前排有女生回头瞟我。我迎着她的目光对视过去,目光相碰0.1秒,她怔怔地赶忙转过了头。“哈哈,兄弟诚然没骗我,这姑娘果然在瞟我”。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骄傲。

随后一阵子,我就发现,莉莉确实时常回头瞟我。所谓异性相吸,因着她这么关注我,我也自然而然地关注起她来。

不过,我关注她的方式可不是偷偷瞟她,而是采取了一系列“耍流氓”的手段:我会故意在课后用粉笔头扔她,她不生气;我会在放学后她打水的路上往她水桶里扔小石子,她不生气;晚自习后,我会在她刚洗好的长发上故意撒捏碎了的粉笔灰,她也不生气……由此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姑娘脾气太好了吧,怎么欺负她都不会生气。渐渐地,我倒不知不觉地迷上了她的这种“不生气”,还有她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温顺与柔弱。

记得看过一段话,说,所有流传下来的传奇爱情故事,都是以一方先耍流氓开始的。说牛郎耍流氓,把在河里洗澡的织女的衣裳给偷走了;说白娘子故意搞点雨捉弄许仙,借伞给他;说七仙女三番两次拦着董永的去路;说祝英台装疯卖傻调戏梁兄……我的故事,自然成不了被世人传颂的千古爱情故事,它,只属于我。

莉莉长得不漂亮,但就是这种温顺与柔弱深深吸引了我。此后,我很少再欺负她了,而是学着怎么跟她交流。晚自习后,我不再刻意给她使坏,而是跟她聊天。得知她数学不太好以后,我甚至开始教她解题,诸如“证明圆内该三角形是正三角形”此类。交流得多了,好感便在不知不觉里一分一分地增加。

看着黑板左上角“距中考还剩**天”里面的数字越来越小,班里的气氛似乎渐渐地变得紧张起来,平日无故的打打闹闹渐渐变少了,自觉做习题的人多了起来。

有天晚上,不知谁提议,还没熬过通宵,今天我们熬通宵不?没想到莉莉第一个附和。我也决定跟大家熬夜。晚上十点以后,教室就熄灯了,十一点,宿舍熄灯。

这天晚上,我们十来个同学,趴在教室里点上蜡烛,静悄悄地各做各的试题。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教室里的蜡烛少了许多,好几个同学熬不住还是回宿舍睡觉去了,留下的几个,有的还在埋头做题,有的趴在课桌上直接睡着了。我也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睡得并不深,等我睁开眼,教室里还剩四五个人,个个趴在桌子上呢。抬眼看窗外的天色,天边已经开始泛出一丝丝鱼肚白。我招呼了几声,几个人都直起身子来。后来有人提议说,我们去后山看日出吧,这一提议得到了大家的赞同,于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往学校后山走。

教室背后就是山沿,顺着往上爬,不一会就到顶了,学校后边本来就被一片矮矮的小山丘包围着。到了山丘顶,天色开始放光,我们围坐在一处小土丘上。清晨的气温还有些低,一阵晨风吹过,我不禁打了一个寒战,浑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这时候,我偷偷瞟了一眼莉莉,正见着她也看向我,我脸微微一热,互相转移视线,身上也不觉得刚才那般凉了。

周遭的景色还不错呀,远处一颗两颗矗立的松树苗,迎着晨风轻轻摇曳,就连身边灌木丛上的凝露,也似乎露出微笑的白牙;不远处,一朵怒放的红花,花瓣正迎着风轻轻摇摆,像一个兴奋地跳着热舞的姑娘。

日出的景色什么样我没了什么印象,却只记得了与莉莉对视的那一眼。随着这一眼,我心里那份如朝阳般磅礴的情愫,在此刻开始迸发。接下来的四年间,我尽情挥洒着这如朝阳般永不枯竭的能量,为莉莉写下了数不胜数的书信。后来据她讲,家里的蛇皮袋快装不下了。

我们相互鼓励,相互帮助,以相互提高学习成绩、最终能走到一起为目的,进行了一场长达四年之久的精神恋爱。

人生中唯一一段献出了自己一切、并深入到骨髓的精神恋,就发端于2001年的这个春天。

4

中考结束,我给收留我的和蔼的班主任交了一份合格的答卷:我以全校第二的总成绩,被县私立高中重点班,又用一个重点班的“5号”排名给录取了。

与莉莉精神恋的四年间,我们做的最亲密的动作,是她为我提过一次衣领。后来有一年过年回去看外婆,一群老同学乘着过年人多,搞了一次毕业十五周年小聚会。

聚会上,我大大方方地跟莉莉说,当年,连你的手都没碰到过,今天,咱们握握手吧。握手的时候,莉莉凑近我轻声说,让我们把曾经的美好,一起深埋在心底,它是我们人生中最美妙的生命体验。我默默地点点头,但还是不想去碰,碰了,总有几分说不出的隐隐的痛。

再后来,上大学,结识现在的妻子;毕业,到处找工作,流浪;结婚,生子,得过且过……青春,成了人生的“过去式”,只是,曾经的故事,却永远像那个深秋小镇巷道狭窄天空上的星星,一直在我内心这片星空中,时不时一闪一闪地发着微弱的光,提示着自己,他们都还在。


九洲芳文投稿一区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