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杨治军
三月下旬,彭阳的山桃花先开了。
先是阳坡上的那几棵,粉红粉红的,像是谁拿水彩在黄土坡上点了几笔。过两天,背阴处的也开了,一树一树,粉得没那么艳,淡些,远远看去像是起了雾。山桃花开起来是成片的,东一片西一片,把还枯着的山峁衬得有了些活气。我每天从坡底下过,都要站住看一会儿。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开得太急了,像赶集似的,呼啦啦全来了,又呼啦啦全走了。
四月初,杏花才开。
杏花不急。先是枝条上冒出些红豆豆,硬硬的,抠都抠不动。再暖几天,那些豆豆胀开了,露出一点粉红,像小姑娘冬天从门缝里探出脸来,冷得缩着脖子。这时候你走近了看,满树都是花骨朵,红的,深红的,粉红的,密密匝匝挤在一起。每个花骨朵都圆鼓鼓的,嘴那儿收得紧紧的,像小姑娘生气时候的样子,噘着,不肯张开。我外甥女小时候就这样,一不高兴就噘嘴,能挂个油瓶子。杏花骨朵也是,噘着,红着,憋着一口气。
再等上三五天,开了。
一开开得满树白。那个白呀,不是墙上刷的白灰那种白,不是A4纸那种白,是透亮的白,软和的白。五片花瓣,薄得能透光,太阳一照,花瓣上能看见细纹纹,像手背上那些青青的血管。花心是淡黄的,沾着点花粉,蜜蜂钻进去,屁股露在外面,蹬来蹬去的。风一吹,整棵树都在晃,花瓣飘下来,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落在旁边那棵还没开败的山桃花上。山桃花粉红,杏花雪白,两种颜色搅在一起,谁也没压过谁。我说不上更喜欢哪个。都好看。就是杏花开得更安静些,不声不响的,今天开几朵,明天开几朵,你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全开了。等哪天早起推开院门,呵,满树白,白得晃眼。
这才想起来,那年念书时候学的一句诗:一枝红杏出墙来。
上小学时,教语文的虎老师说,这诗是宋朝人写的,游园子吃了闭门羹,正要走,一抬头看见墙头上探出一枝红杏,心里就舒坦了。当时我就纳闷,杏花明明是白的,哪来的红杏。虎老师也没说清楚,只说古人写诗嘛,想怎么写怎么写。
后来我年年看杏花,看着看着就看明白了。那红杏不是开的杏花,是还没开的杏花。含苞待放的时候,红得像点了胭脂,探出墙来的那一枝,正好赶上这个时候。诗人看见的,是一枝憋着劲要开还没开的红杏。再过两天他要是再来,看见的就是一墙白了。
这么一想,就觉得宋朝那个诗人挺会挑时候的。早不去晚不去,偏赶上杏花骨朵最红的那两天去。也可能他去了好多回,就等这个当口。谁知道呢。
到四月中旬,彭阳的桃花也开了。桃花开起来是另一番景象,红得泼辣,红得不管不顾。一树一树的红,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抢过来披在自己身上。蜜蜂嗡嗡嗡的,人走过都沾一身甜气。桃花开得盛,也落得快,一场雨下来,树底下铺一层红毯子,厚墩墩的。
杏花那时候已经落了大半。地上白了一层,树上还剩些稀稀拉拉的。风大的时候,那些剩下的花瓣也站不住了,一朵一朵往下掉,慢悠悠的,像是不舍得走。有一枝真的伸到院墙外头去了,我记得它还是花骨朵的时候,红艳艳的,噘着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现在全开了,也全白了,白花花地探在墙外,谁从底下过,都能看见。
上王村居民点老徐路过,仰头看了看,说,这杏花开得真白净。
我说,嗯。
他又说,不是说红杏出墙吗,这也不红呀。
我说,早几天来就红了。
他没听懂,我也没再解释。墙头上那枝白杏花摇了摇,又落下几片花瓣。落在老徐灰白的头发上,他没发觉,走了。
彭阳的春天就是这样。山桃花开了谢了,杏花开了谢了,桃花开了谢了,一茬接一茬,闹哄哄的。再往后还有梨花苹果花洋槐花,一拨一拨的,各开各的,各有各的好看。
可我每年最惦记的,还是杏花骨朵快开没开的那几天。就那么几天,满树红嘴嘴,噘着,憋着,像是在跟谁赌气,又像是藏了一肚子话要说。
我外甥女现在上初中了,早就不噘嘴了。她小时候噘嘴的样子,跟杏花骨朵真像。有些东西就是这样,红着红着就白了,憋着憋着就开了。人也一样,地也一样。彭阳这地方,黄土厚,风大,雨少,祖祖辈辈种杏树。杏树不挑,给点土就长,给点雨就开花。花骨朵红的时候,像这片土地上的人——心里揣着事,嘴上不说,憋着。等到真开了,白花花一片,干干净净的,什么也不藏了。
虎老师当年没讲明白的那句诗,杏花自己讲明白了。老徐没听懂的那句话,杏花也没再解释。有些东西不用解释。你站在树下,看它红几天,白几天,落几天,一年就过去了。
明年它还开。还是先红后白,还是那个顺序。噘几天嘴,说几天话,落几天瓣。
人看花,花也看人。看着看着,人就老了,花还是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