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三班的轮滑男孩
## 一、钩子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王雅丽正把最后一口粥喂进儿子小明的嘴里。
“妈妈,我不想吃了。”五岁三个月的小明扭过头,嘴角还挂着一粒米。
“最后一口,乖。”王雅丽把勺子往前递了递,手机在餐桌上接连震动起来。她余光扫了一眼——大三班的家长群,赖老师连发了六条消息。
她放下勺子,拿起手机。
第一条,滑轮班,580元,16节课,自备轮滑鞋。第二条,篮球班,500元,送球服。第三条,乐童速算,480元。第四条,美术班,480元。第五条,中国舞,780元,送服装,每周两次课。第六条,流行舞,780元,送服装,招生对象4-6岁的帅小伙。
王雅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帅小伙”——这三个字像一根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她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小明。这孩子长得像他爸爸,浓眉大眼,虎头虎脑,就是太瘦,吃饭像打仗,动起来像装了马达。幼儿园老师说过他坐不住,上课总是扭来扭去。
如果能把那些用不完的精力放到正道上呢?
她把六条消息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滑轮班说“快乐的源泉”,篮球班说“培养自信心”,速算班说“计算速度特别快”,美术班说“增强抽象思维”,舞蹈班说“坚持就是成功的积累”。
每一条都像为她量身定做的。
王雅丽把消息转发给了丈夫陈建国。五分钟后,陈建国回了三个字:“你定吧。”
“你定吧”这三个字,在婚姻的词典里,从来不是信任,而是甩锅。王雅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扣在桌上。小明已经把粥碗推到了桌子边缘,她一把扶住,火气莫名就上来了。
“你能不能好好吃饭!”
小明瘪了瘪嘴,没哭,但眼眶红了。王雅丽的心又软了。她叹了口气,把碗端起来,一勺一勺喂完。
送小明上学的路上,她一直在想兴趣班的事。小区门口遇到同班的萱萱妈妈,两人边走边聊。
“你给孩子报什么了?”王雅丽问。
萱萱妈妈掰着手指头数:“美术、中国舞、速算,三个。她爸爸还想报篮球,我觉得太多了。你家呢?”
王雅丽笑了笑:“还没定。”
“赖老师说名额有限,要抓紧。”萱萱妈妈说完,拉着萱萱快步走了。
王雅丽牵着小明的手,忽然觉得那只小手有点凉。她低头看,小明正仰着脸看天上飞过的鸟,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小明,走快点,要迟到了。”
小明收回目光,乖乖跟上。王雅丽看着他的后脑勺,心想,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定下心来。
幼儿园门口,赖老师正在迎接孩子。她三十出头,扎着低马尾,说话轻声细语,但眼睛里透着一种班主任特有的精明。看到小明,她弯下腰:“小明早上好呀!妈妈,昨天发的通知您看了吗?”
“看了,正在考虑。”
“我们建议每个孩子至少选两门哦,全面发展嘛。”赖老师笑着,把小明牵进教室。
王雅丽站在门口,看着小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掏出手机,又把六条消息看了一遍。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乐童速算”上停得最久。
手脑并用,计算速度特别快。
她想起同事家的孩子,比小明大半岁,已经会做两位数的加减法了。而她家小明,连五以内的加法还要掰手指。
王雅丽咬了咬嘴唇,在报名接龙里打下一行字:
“王明远——速算班。”
接龙发出去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条:
“王明远——美术班。”
两个了。她想了想,又加上第三个:“王明远——流行舞班。”
毕竟那是“帅小伙”的课。她想,跳舞的男孩子多有气质。
接龙完成。王雅丽锁了屏,心里却像堵了团棉花,说不上是踏实还是不安。
## 二、转折点
开学第三周的星期四上午十点,速算班开课。
吴美丽老师是大三班的主班老师,教了八年幼儿园,速算是她自学的绝活。她站在白板前,上面画着一排彩色算珠,左手掐着腰,右手拿着教鞭,声音清脆得像炒豆子。
“小朋友看这里,五加二等于几?我们先找五,再往上数两个——”
教室里坐着十五个孩子,每人面前摆着一盒算盘。有人把算盘当火车推,有人把算珠拨得噼里啪啦响,有人趴在桌上画圈圈。
小明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他面前的小算盘被阳光照得发亮,珠子折射出彩色的光。他盯着那些光斑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光斑从指缝里溜走了。他又抓,还是抓不住。
“王明远,请你来回答。”吴老师的声音忽然变近了。
小明抬起头,吴老师已经站在他面前,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不那么友好了。
“五加二等于几?”
小明看了看白板上的算珠图,又看了看自己的算盘。他伸手拨了一个五,然后往上拨了两个。一、二。他数了数,七颗。
“七。”他说。
“很好!请坐。”吴老师转身继续讲课。
小明坐下了,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说对了答案,却并不高兴。因为他刚才数珠子的时候,根本没有用吴老师教的“凑十法”“破五法”那些口诀。他就是数出来的。
那为什么要学速算呢?直接数不就好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他五岁的小脑瓜里,拔不出来。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小明再也没听进去一个字。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累了,就开始看窗外的云。云很白,像棉花糖,慢慢地移动。一只麻雀从窗前飞过,他立刻被吸引了,目光追着麻雀跑,直到它落在那棵老樟树的枝头。
“王明远!”吴老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带上了明显的严厉,“你在看哪里?黑板在这里!”
小明被吓得一激灵,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有人偷笑,有人窃窃私语。他的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发烫,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算盘。
“上课要专心,知不知道?”吴老师走到他面前,用教鞭轻轻敲了敲他的桌面。
小明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他不知道的是,坐在教室最后排听课的王雅丽,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切。
她是请了半天假过来的。本来只是想看看速算班到底教什么,没想到看到的是自己儿子被当众批评的场景。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下课后,王雅丽等在教室门口。小明最后一个出来,低着头,手里还捏着那颗从算盘上拽下来的珠子。
“小明,上课为什么不认真听?”王雅丽蹲下来,尽量让声音平静。
小明不说话,只是把珠子攥得更紧了。
“妈妈问你话呢。”
“我不喜欢。”小明的声音很小,小到王雅丽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喜欢什么?”
“不喜欢算盘。”小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王雅丽从未见过的倔强,“我自己会数,为什么要用算盘?”
王雅丽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她想说“速算可以让你算得更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学珠心算,也是被逼着去的。那些口诀她早就忘了,只记得算盘珠子打得手疼。
“那美术班呢?你喜欢画画吗?”王雅丽换了个话题。
小明想了想,点点头。
王雅丽松了口气。至少还有一门。
星期三下午的美术班,由张春兰老师执教。张老师是美院毕业的,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第一节课画的是“我的家”。张老师发下白纸和蜡笔,让孩子们自由创作。
小明拿起红色的蜡笔,画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那是房子。他又拿起蓝色的蜡笔,在长方形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是屋顶。然后他拿起绿色的蜡笔,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其实就是一个绿色的圆圈加一根棕色的棍子。
画完之后,他看了看旁边萱萱的画。萱萱画了一个精致的房子,有窗户、有门、有烟囱,烟囱里还冒着烟。房子前面有一条弯弯的小路,路边开着花。
小明又看了看自己的画。空荡荡的,只有房子和树。
他忽然觉得自己画得不好。这种念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刚才画画时的快乐。他拿起黑色的蜡笔,在整张纸上胡乱涂了起来,把房子和树都盖住了。
张老师走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张黑乎乎的纸。
“小明,你画的是什么呀?”张老师蹲下来,语气还是温柔的。
小明不说话。
“是不是不想画了?要不要老师陪你一起画?”
小明摇头,把蜡笔一推,说:“我不想画了。”
张老师没有勉强他,只是摸了摸他的头,说:“没关系,下次我们再试试。”
王雅丽在家长群里看到张老师发的课堂照片,翻了好几张才找到小明。小明的画纸上全是黑色,她愣了半天,没认出那是什么。放学问小明,小明只说了一句“我画的是晚上”,就再也不肯说了。
王雅丽的心沉了下去。
两个班,都出了问题。
她开始把希望寄托在流行舞班上。那是领舞艺术培训中心的专业老师,每周两次课,三十节,还送服装。她想,跳舞总该好玩了吧,男孩子蹦蹦跳跳的,应该喜欢。
流行舞班开课那天,王雅丽特意提前下班,赶到幼儿园的舞蹈教室。透过玻璃窗,她看到兔子老师正带着孩子们做热身。兔子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动作干净利落,很有活力。
十五个孩子站成两排,跟着兔子老师扭胯、摆臂、点头。大多数孩子都很兴奋,尤其是那几个平时就好动的男孩,跳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笑。
但小明站在最后一排,像一棵种在花盆里的树,一动不动。
兔子老师走过来,弯下腰问他:“小明,怎么不跳呀?”
小明低着头,不说话。
“是不是累了?那我们休息一下好不好?”
小明摇头。
“那是不会跳?没关系,老师教你。”
小明还是摇头。
兔子老师又哄了几句,小明始终不肯动。最后兔子老师只好让他坐在旁边休息。
王雅丽站在窗外,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忽然明白了——小明不是不喜欢跳舞,他是不喜欢被所有人看着。他怕出错,怕别人笑他。那种害怕,像一根无形的绳子,把他捆得死死的。
回家的路上,王雅丽一言不发。小明牵着她的手,也乖乖地不说话。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小明忽然松开手,蹲在地上看一只蚂蚁搬面包屑。
王雅丽站住了,看着儿子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小脑袋几乎贴在地上,看得那么认真,那么专注,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只蚂蚁。
她忽然想起赖老师发的滑轮班通知里有一句话:“让孩子在玩耍中学习。”
在玩耍中学习。不是在批评中学习,不是在比较中学习,不是在恐惧中学习。
王雅丽的眼眶忽然湿了。
## 三、情节节点1
周末,陈建国难得在家。王雅丽把小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陈建国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给他报太多了。”
“我知道,可是不退费。”
“不是退不退费的事。”陈建国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她,“小明才五岁,你让他学速算、美术、跳舞,哪个是他自己选的?”
王雅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问过他喜欢什么吗?”
“他喜欢什么?他就喜欢玩。”
“那就让他玩。”陈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王雅丽愣住了。她忽然觉得,结婚五年来,她第一次听到丈夫说这么有道理的话。
但她没有立刻答应。她还是不甘心。别的孩子都在学,自己的孩子不学,将来怎么办?这种焦虑像一根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
周日下午,王雅丽带小明去商场买鞋。路过一家轮滑用品店时,小明忽然停住了脚步。
橱窗里摆着一双蓝色的轮滑鞋,鞋身上有闪电图案,轮子是荧光绿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小明趴在橱窗玻璃上,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妈妈,那是什么?”
“轮滑鞋。”
“我可以穿吗?”
“可以,但你要学会滑。”
“我想学。”小明转过头,看着王雅丽,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渴望,那么纯粹,那么强烈,像一团火。
王雅丽蹲下来,和他平视:“你真的想学?”
“嗯!”小明用力点头,点得整个身体都在晃。
王雅丽犹豫了一下,问:“那你还想学速算吗?”
小明摇头。
“美术呢?”
摇头。
“跳舞呢?”
摇头。
“那轮滑和篮球呢?你想学吗?”
小明想了想,说:“轮滑想学,篮球……也可以试试。”
王雅丽笑了。她掏出手机,给赖老师发了一条消息:“赖老师,小明想从速算、美术、流行舞转到轮滑和篮球,可以吗?”
赖老师秒回:“可以的,名额还有,但要尽快确认哦。滑轮鞋需要代购吗?我们合作的品牌质量很好。”
王雅丽看了看橱窗里的蓝色轮滑鞋,又看了看小明期待的脸,回了一个字:“好。”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好”字,将彻底改变小明的大班生活。
## 四、中点
滑轮班开课那天,小明穿上那双蓝色闪电轮滑鞋,像变了一个人。
其他孩子还在扶着栏杆发抖的时候,他已经能站住了。不是因为他天赋异禀,而是因为他摔了五次,每一次都自己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站。
赖老师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对王雅丽说:“这孩子平衡感真好,而且不怕摔。”
王雅丽想说“他平时最怕疼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意识到,那个怕疼的小明,只是在害怕他不确定的事情上受伤。而轮滑,是他自己选的,所以他愿意承受所有的摔跤。
第一节课学的是V字站立。小明两脚分开,脚跟并拢,脚尖向外,像一个小八字。他颤颤巍巍地站了十秒,倒了。爬起来,又站了十五秒,又倒了。第三次,他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兴奋地大喊:“妈妈!你看!”
王雅丽竖起大拇指,眼眶又湿了。
第二节课学原地踏步。小明穿着轮滑鞋,像一只笨拙的小企鹅,左脚抬起来,右脚抬起来,一步一步,摇摇晃晃。有几次差点摔倒,但他挥舞着双臂保持平衡,竟然稳住了。
第三节课学摔跤练习。这是小明最喜欢的环节。赖老师教孩子们怎么摔才不疼——先膝盖着地,再手掌着地,最后肘部着地,像一只慢慢倒下的猫。小明练了十几遍,摔得不亦乐乎,还发明了一个新动作:摔完之后在地上打个滚,再笑嘻嘻地爬起来。
第五节课,他已经能平行滑行了。
王雅丽拍了很多视频,发到家庭群里。爷爷奶奶看了,说“这孩子太皮了”;外公外婆看了,说“注意安全啊”;只有陈建国看了,说了一句:“他笑得好开心。”
是啊,他笑得好开心。那种开心,是速算班、美术班、流行舞班里从未有过的。
篮球班那边,进展也比想象中顺利。
小神龙体适能公司的篮球教练是个高高壮壮的男老师,姓周,孩子们叫他“周周老师”。周周老师的教学方式很特别——他从不批评孩子,只会说“再来一次”“你可以的”“比上次好多了”。
第一节课学拍球。小明拍了三下,球跑了。他追上去,又拍了两下,又跑了。周周老师走过来,蹲下来说:“球是你的好朋友,你要轻轻地拍它,不能打它。你打它,它就会跑。”
小明想了想,伸出小手,轻轻拍了一下。球弹起来,稳稳地落回他手里。他又拍了一下,球又弹回来。他一连拍了十下,球一次都没跑。
“好棒!”周周老师竖起大拇指。
小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后来学传球、运球、投篮,小明都不是最出色的,但他从不放弃。有一次投篮,他投了七次都没进,第八次,球在篮筐上转了两圈,滚了进去。小明高兴得跳了起来,和旁边的队友击掌。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和别人击掌。
王雅丽站在场边,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赖老师说的“培养团队精神”。她以前觉得那是套话,现在才明白,团队精神不是教出来的,是在一次次传球、一次次击掌、一次次“加油”中长出来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明的变化越来越大。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动不动就哭,摔倒了自己爬起来,拍拍手说“没事”。他开始主动和其他小朋友说话,课间的时候,他会拉着同学去看他滑轮滑。他甚至开始在班里教别的孩子怎么保持平衡,怎么摔跤不疼。
赖老师有一天给王雅丽发了一条消息:“小明最近进步很大,上课能坐得住了,回答问题也积极了。您在家是怎么引导的?”
王雅丽想了想,回复道:“没怎么引导,就是让他学了他喜欢的。”
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轻松。那种轻松,像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 五、情节节点2
十月下旬,幼儿园要举办“秋季才艺展示”,每个班都要出节目。
赖老师在家长群里征集节目创意。有人提议速算表演,有人提议美术作品展,有人提议舞蹈。最后投票决定,大三班出一个轮滑表演,因为报名轮滑班的孩子最多,而且视觉效果最好。
小明被选为轮滑表演的领滑。
消息传来的时候,王雅丽正在洗衣服。她差点把手机掉进水盆里。领滑?那个被速算老师批评“不专心”、被美术老师评价“不想画”、在舞蹈班角落里一动不动的孩子?领滑?
她打电话给陈建国,陈建国笑了:“你看,我就说嘛。”
“你说什么了?”
“我说让他玩。”
王雅丽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排练开始了。赖老师带着七个孩子,在幼儿园的操场上排演队形。小明站在最前面,穿着他的蓝色闪电轮滑鞋,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要表演的是“S形绕桩+平行滑行+集体转圈”。音乐是《大家一起喜羊羊》,节奏欢快,很适合孩子。
第一次彩排,小明在绕桩的时候摔了一跤。他的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点皮,渗出了血珠。王雅丽站在操场外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但小明没有哭。他看了看膝盖上的伤口,皱了皱眉,然后爬起来,拍了拍灰,对后面的小朋友说:“继续。”
赖老师跑过来问他要不要休息,他摇头,说:“我可以的。”
第二次彩排,他顺利通过了所有的桩。第三次彩排,他不仅自己滑得好,还能提醒后面的小朋友保持距离。第四次彩排,他主动跟赖老师说:“老师,可不可以让浩浩站在我后面?他滑得慢,我帮他挡着点。”
赖老师惊讶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王雅丽站在远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才艺展示前三天,发生了一件事,差点让这场表演泡汤。
那天放学后,小明在操场上练习轮滑,一个中班的男孩跑过来看,不小心撞到了小明。小明失去平衡,摔倒的时候手腕撑了一下,疼得直叫。
王雅丽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都在抖。她冲到幼儿园,看到小明的右手腕已经肿了。幼儿园的保健医生看了看,说应该没有骨折,但建议去医院拍个片子。
医院急诊室里,小明靠在王雅丽怀里,疼得额头冒汗,但一声都没哭。拍片子的时候,他乖乖地把手伸进仪器里,一动不动。
片子出来了,没有骨折,只是软组织挫伤,需要休息一周。
王雅丽松了一口气,但心又沉了下去——三天后就是才艺展示,一周不能动,那表演怎么办?
小明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他抬头看着王雅丽,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妈妈,我想表演。”
“可是你的手受伤了,不能滑。”
“我用左手。”小明说,“摔跤的时候我用左手撑地,不疼的。”
王雅丽想拒绝,但看到小明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这件事不该由她来决定。
“你自己跟赖老师说。”她说。
第二天,王雅丽带着小明去了幼儿园。小明走到赖老师面前,举起缠着绷带的右手,认认真真地说:“赖老师,我的手不疼了,我想继续表演。我可以用左手保持平衡,而且我不怕摔。”
赖老师看了看王雅丽,王雅丽点了点头。
“好,”赖老师蹲下来,看着小明的眼睛,“但你要答应老师,如果疼,就停下来。”
“我答应。”
## 六、转折点2
才艺展示那天,阳光很好。
幼儿园的操场上搭了一个小舞台,铺了红地毯,四周挂满了气球。家长们坐在观众席上,手机举得高高的,等着拍自己孩子的精彩瞬间。
大三班的轮滑表演是第四个节目。前三个是舞蹈、朗诵和速算。速算表演的时候,王雅丽看到几个孩子站在台上,手指飞快地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她心想,如果小明还在速算班,现在站在台上的会不会是他?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了。因为她知道,小明如果真的站在那个台上,他一定是不快乐的。
轮滑表演开始了。
音乐响起——《大家一起喜羊羊》。七个孩子穿着轮滑鞋,从舞台两侧滑了出来。小明在最前面,右手腕还缠着白色的绷带,但滑得稳稳当当。
第一段是平行滑行。孩子们排成一排,从舞台左边滑到右边,再从右边滑到左边。小明的动作不是最流畅的,但他一直面带微笑,那种笑容不是装出来的,是发自内心的。
第二段是S形绕桩。七个孩子排成一列,依次绕过地上的彩色塑料桩。小明绕得又快又准,轮子擦过地面发出“刷刷”的声音,像一首轻快的歌。
绕到最后一个桩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小明身后的浩浩跟得太紧,轮子碰到了小明的后脚跟。小明身体猛地前倾,右手本能地撑向地面——但那只手缠着绷带,撑不住,他的整个身体往右一歪,眼看就要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观众席上一片惊呼。
但就在那一瞬间,小明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身体一缩,膝盖先着地,然后左手撑地,肘部弯曲,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小鸟,稳稳地摔了下去。
摔跤练习。那是他在滑轮班第三节课学的内容。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小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头看了看浩浩,笑了一下,说:“没事,继续。”
音乐还在继续。七个孩子重新排好队,完成了最后的集体转圈。小明站在队伍的最中间,双臂平举,身体微微倾斜,绕着一个看不见的圆心慢慢旋转。他的蓝色轮滑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白色的绷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那一瞬间,王雅丽觉得自己的儿子像一个真正的明星。
表演结束,七个孩子手拉手向观众鞠躬。小明的右手还缠着绷带,他就用左手拉着旁边的小朋友,右手抬起来示意了一下。台下的掌声经久不息。
赖老师走上台,拿起话筒,说:“我想特别表扬一下王明远小朋友。三天前他手腕受伤了,医生说需要休息一周,但他坚持要参加表演。刚才他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还说‘没事,继续’。这就是我们滑轮班教给孩子们的东西——不是怎么不摔倒,而是摔倒了怎么站起来。”
台下又响起一片掌声。王雅丽的眼泪止不住了,旁边的萱萱妈妈递过一张纸巾,说:“你家小明真棒。”
王雅丽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笑了。
## 七、结局
才艺展示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小明右手腕的绷带拆掉之后,他又能正常滑了。但他记住了一个道理:摔倒了,爬起来就好。
滑轮班和篮球班继续上着。滑轮班教到了后滑练习和画葫芦,小明学得飞快。篮球班教到了三步上篮,小明还不太熟练,但他每天放学后都要在小区篮球场上练一会儿,直到天黑才回家。
速算班的费用转成了轮滑,美术班和流行舞班转成了篮球。王雅丽算了算,滑轮班580,篮球班500,总共1080,比之前三个班加起来还少了760块钱。
省下来的钱,她给小明买了一副更好的护具,头盔上有他最喜欢的恐龙图案。
陈建国有一天下班回来,看到小明在客厅里穿着轮滑鞋滑来滑去,厨房里王雅丽在炒菜,油烟机嗡嗡响,锅铲叮叮当。他站在玄关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王雅丽从厨房探出头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
“哪样?”
“就现在这样。”陈建国换鞋走进来,把小明举起来转了一圈,“儿子,爸爸周末带你去公园滑。”
“好!”小明兴奋地踢了踢腿,轮滑鞋上的荧光绿轮子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滑轮班结课了。赖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段话:
“感谢各位家长一个学期的支持!滑轮班16节课全部结束,孩子们都拿到了结业证书。特别要表扬王明远小朋友,从第一节课站都站不稳,到现在能后滑、转圈、画葫芦,进步最大。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坚持和勇敢。这才是滑轮运动的真正意义。”
王雅丽把这段话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晚上小明睡着后,她翻开相册,一页一页地看这个学期的照片。
第一张是速算班第一天,小明坐在窗边,眼神涣散。第二张是美术班,他的画纸上全是黑色。第三张是流行舞班,他一个人坐在角落。第四张是滑轮班第一节课,他穿着蓝色轮滑鞋,扶着栏杆发抖。第五张是他摔倒后自己爬起来的背影。第六张是篮球班,他和队友击掌。第七张是才艺展示,他站在舞台中央,白色绷带在阳光下飘动。
最后一张是结业典礼,小明穿着轮滑鞋,举着结业证书,笑得很灿烂。两颗缺了的门牙已经长出来一颗,另一颗还露着一个小豁口。
王雅丽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她想起赖老师最初发的那条通知里的那句话:“滑轮不只是运动,它是快乐的源泉!”
她当时觉得那是广告词,现在才明白,那是真的。
窗外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雪。小明在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妈妈我滑得好快”,然后又沉沉睡去。
王雅丽轻轻关上灯,走出房间。
客厅里,陈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她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子。
“都安排好了?”他问。
“嗯。”
“明年春季班还报什么?”
王雅丽想了想,说:“轮滑继续,篮球继续。别的,看他自己的兴趣。”
陈建国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电视里在放一个亲子综艺节目,一个爸爸正在教孩子骑自行车,孩子摔倒了,爸爸说“没事,再来一次”。王雅丽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教育——不是逼孩子成为你想让他成为的人,而是陪他成为他自己。
窗外雪越下越大,像无数朵白色的花,静静地开在这个冬天的夜里。
而那个五岁三个月大的男孩,已经在他的梦里,穿着那双蓝色的闪电轮滑鞋,滑过了所有的障碍,滑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