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被调到景仁宫偏殿打理书房时，已是半月之后。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宫装，只是脸上的怯懦少了些，多了几分沉静。景仁宫是七皇子萧玦的居所，虽不及其他皇子宫殿那般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清冷的雅致。
管事太监交代她，每日只需洒扫庭院、擦拭案几，殿下的书房重地，若无传唤，绝不可擅自入内。沈清辞一一应下，心中明白，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她做事极为妥帖，庭院里的落叶总扫得干干净净，窗棂上的灰尘也擦得一尘不染。闲暇时，她便坐在廊下，望着墙角那丛竹子发呆。偶尔兴起，会捡起地上的竹枝，在青石板上画几笔竹影，权当解闷。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地板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沈清辞正在廊下晾晒刚洗好的抹布，忽听得书房内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像是砚台落地的声音。
她心头一紧，按规矩她是不能进去的，可若是真出了什么事……犹豫片刻，她还是轻轻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书房内，萧玦正俯身在地，似乎在捡拾什么。他今日未穿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锦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些许温润。
听到动静，萧玦回头看来。四目相对，沈清辞心头一跳，连忙低下头，屈膝行礼：“奴婢参见殿下，奴婢听到声响，担心殿下有失，故而斗胆闯入，请殿下恕罪。”
萧玦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后，才淡淡开口：“起来吧。”
沈清辞依言起身，依旧垂着眼，不敢看他。她瞥见地上散落着几片墨渍斑斑的宣纸，还有一方摔裂了边角的砚台。
“是砚台滑落在地了。”萧玦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收拾一下吧。”
“是。”沈清辞应道，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的宣纸拾起。当她的手指触碰到其中一张时，动作顿住了。
那纸上并没有写字，而是画着一幅简笔画——一竿竹子，竹下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头望着天空。画风稚嫩，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向往，竟与她那日在碎玉轩用炭灰画的竹影有几分神似。
萧玦注意到她的目光，顺着看了过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怎么？你也懂画？”
沈清辞心头一慌，连忙将纸叠好，摇头道：“奴婢不懂，只是觉得这竹子画得……很特别。”
萧玦没有追问，只是指了指案头：“把砚台收好，再研些墨来。”
“是。”沈清辞松了口气，连忙照做。她研墨的动作很轻柔，磨杆在砚台里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极了春雨落在竹叶上的声音。
萧玦坐在案后，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尖小巧，嘴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她的动作专注而虔诚，仿佛手中研磨的不是墨，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不知过了多久，墨研好了。沈清辞将研好的墨汁倒入墨盒，轻声道：“殿下，墨研好了。”
萧玦“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她放在案边的那支竹笔上。那是一支极为普通的竹笔，笔杆是她自己用廊下的细竹削成的，笔头绑着几根廉价的兔毫，却被她打磨得光滑发亮。
“这是你自己做的？”萧玦问道。
沈清辞愣了一下，点头道：“回殿下，是。奴婢闲时无事，便削了来，偶尔在地上画几笔解闷。”
萧玦拿起那支竹笔，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笔杆。竹笔很轻，却带着一股淡淡的竹香，不同于墨香的厚重，清新而质朴。
“你叫沈清辞？”他忽然问道。
“是，奴婢沈清辞。”她有些惊讶，没想到他会记得她的名字。
萧玦将竹笔递回给她，目光深邃：“以后，你便负责为我研墨吧。”
沈清辞接过竹笔，指尖微微颤抖。她抬起头，撞进萧玦的眼眸里。那里面不再是全然的冰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带着一丝暖意。
她低下头，轻声应道：“是，奴婢遵旨。”
窗外的阳光更暖了，照在案头的宣纸上，也照进了沈清辞的心里。她握着那支竹笔，忽然觉得，这深宫的日子，或许也并非全是寒冬。而那支普通的竹笔，和那位冷面皇子，似乎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漾开了圈圈涟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