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  三.骨折

还来不及想,我刚动了一下想起身。右手腕就又传来一阵刺痛。我只能保持着摔下去的姿势。

    “你还能动吗?”一个老师在旁边问:“要是能动就让同学扶你去医务室,不能我就给你叫救护车。

    我觉得没那么严重,胡乱用左手往脸上一抹。抹上了一手血。江云起上前,蹲下身子:“我刚刚看你右手着的地。头应该没事,只是流了点鼻血,放心。”

    听他这么一说,痛感又如潮水般袭来。我撑着身子,发现能站起来,可右手动不了。我先回了老师的话:“老师,我自己去一趟医务室吧。”又跟常晴嘱咐:“晴晴,麻烦你跟咱班主任说一下。”她连连点头,又问我需不需要扶着去医务室。我拒绝了,我还可以走。

    我又看向江云起,他没有走的意思。我从他身旁绕过去,我不想让他看到我满脸是血,一瘸一拐的样子。

    “我陪你去吧。”他跟了上来,可惜我现在手折了,不然早一巴掌把他甩开了。我没说话,他就当我默认了。

    夏天,闷热,我觉得去医务室的路好长。我很想哭,心脏隐隐发痛。我想趁着手腕上的伤,哭诉心里的结,就当是生理性的泪。可是,操场上,人影嘈杂,这里不是个发泄的好地方。我走的很慢很慢,慢到,好像走不动了。我有点被落在江云起身后,可他也察觉了,放慢了脚步。

    “我说,你真的不需要扶吗?”他挑眉看我。

    “不用。”我扯了扯嘴角。

    他也不多说,只是低低的抬起左边小臂:“你需要。”

    不知为何,真的感觉自己架着受伤的胳膊很酸胀。于是我轻轻把胳膊搭在他手上。离他近了,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檀木香。他的洗衣液的味道很特别。手腕不小心触碰到他的胳膊,疼的我一个瑟缩。江云起低头,看向我的手腕,肿了。

    “你这好像骨折了。”

    “我知道。”

    “我们去拿个冰敷,然后就去医院。”他的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我自己可以去。不需要你。”我又不是废物。

    他没再接话。可能是我再三的拒绝吧。卫生老师给了个冰袋和出门条,我骨折了,要去医院。和江云起道了谢,我们就分开了。常晴跑下来;“高老师说让我把手机和你的书包带下来。”她很焦急:“你怎么样,很严重吗。”我跟她解释了情况,看着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我才出的校门。

    我站在路边的街道上,打了车。身后就是学校,只不过隔着个栅栏。我正低头漫无目的的扒拉着手机,忽然就感觉到背后一股檀木香袭来。猛的一转身,后面的人果然是江云起,他被我突然的动作而逼着往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出来的?”

    “翻墙。”他耳尖有点红,可能是体力不行吧。我直接默认了他平时经常违法校规这件事。不然怎么说的如此轻松。至于翻墙…我之前是经常干这档子事的。现在看看,这只会给外婆添麻烦吧。

    车到了,我也默认让他跟我一起上了车。一路无言。到了医院,我们挂了急诊,拍了片子。结果出来了,是手腕粉碎性骨折,桡骨往前错位了一大截。躺在病床上,我被两三个医生拽着胳膊,往长抻拉手腕。我的身体要炸开了,骨头被硬生生往回掰。隔着被我攥的不成样子的床单,手掌根仍让被掐出了深深的印子。我仰着头,死死闭紧的眼睛里还是流出了泪。我放声大哭,直到最后,我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哭。医生不知何时,已经绑好了夹板,完成了复位。房间里只剩我和江云起,我意识到了自己刚刚的失态,一时间有些尴尬。

    他淡淡的开口了:“下楼梯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他知道了什么?他看到我视线尽头注视的人了吗?

    “我只是脚滑,没什么。”

    他身体往后靠,稍稍往回转头,视线不再看着我,轻笑了一声。有些嘲笑的意味。

    “怎么,迷恋上别人了?”又把眼神转回来,好似在审视我:“还是说…你自己都看不上自己,觉得自己一文不值了?”

    我的呼吸停滞了。顿时,眼角的泪不争气的滑落。他说的对,我太弱了,学习跟不上,就连唯一有的身体上的优势都不复存在了。没了家人的支撑,我什么事都处理的一团糟。我,配不上自己的名字。

    “宋熠,你还认识你自己吗?只敢偷偷注视别人的胆小鬼。”

    一下被戳破,我那不值一提的自尊被按在地上摩擦。一直避之不及的心思被赤裸裸拉出来审视。可梁砚…他确实太优秀了。他太完美了,是我…梦寐以求的样子。

    我还没回答,外婆就在护士的引导下进来了。她应该是从高老师那里得知消息,急匆匆赶来的吧。江云起也不再多说,跟外婆打了声招呼就走了。外婆满眼心疼,她的手来回抚摸着我的后背,替我擦干泪,一遍遍说着没事了,会好起来的……

    后来,外婆缴了费,带我回家了。可能是刚来这边住吧,她竟然忘了家的地址。她笑着说自己老了,记性不好了,幸好有我云云。还好,接下来相安无事。

    第二天,我还是照常上课,只不过少了动笔写作业这一个步骤。早上一进班,就有一些惊讶的声音。他们也不背后议论,一个个上前问我怎么样。我就一个个回应,说过几天就好了。好不容易做到座位上,常晴也是一顿嘘寒问暖:“你这个手我看一时半会也好不了,这样,我帮你接水怎么样。”她还是毫无理由的热情,“哦对了!这是你昨天落的课的笔记。”说着把本子推到我桌子上。“你要是不懂,我建议去找老师讲,尤其是数学哦。”我被这善意打的措手不及,呆呆的点了点头。

    中午,我听从了建议,打算去数学办公组找老师补数学。拿着课本,我走到了门口。门虚掩着一条缝,我听见一个老师数落人的声音:“云起啊,你刚转来,我明白。但这翻墙可是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在哪个学校都不行的吧。我看过你的记录,之前你也没这么冲动过啊,这次是为什么呢。”对面的人沉默着。老师叹了口气:“算了,念在你初来乍到,全校通报就免了。但,要记一个校级处分。”江云起点了下头,算是回应。眼看他要走出来了,我先发制人,敲敲门进去。跟他对视,我们谁都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我回想起来他那天的耳红,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翻墙的紧张吧。反正没有我第一次的时候从容。我们就擦肩而过,淡淡的檀木香只滞后的停留了瞬息。

    进了办公室,老师可能去吃饭了,并不在屋内。我也就无功而返了。接下来几天,很是寻常。

    正是金秋十月,学校跟之前一样租了半天的体育场,我们举办运动会。当天早上,我跟外婆说今天运动会,中午一两点就能回来。她有些担心的看了看我的手腕,又小心翼翼的观察了下我的表情。我微微笑着,她便也说着出去玩一玩好啊,送我出了门。

    这次的运动会,我没有上场。我就坐在观众席上,看着冲过终点的人和同学拥抱欢呼。这次,视角变了,心中也更酸涩了。不禁想到了爸爸,我想了什么呢?我也不清楚。观众席其实也没什么人,大家都在下面拍照。我好像被隔绝了,突然就想到了琵琶行里的,唯见江心秋月白。

    再往下看去,我找到了梁砚等我们班的同学。跟我想象中一样,他体育也很优秀。身边有不少女生送水,都被拒绝了。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忽然看见了江云起。他那么白,还留着小辫子,看着也不想会运动的人。他在跑道上的身姿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了。但我无心仔细欣赏,我又不可控制的想到了我在场上的样子。光是想,心脏就狂跳。

    我们班总体实力不差,但在班级榜单上,仍然以两块奖牌之差屈居于第二。但这些与我无关了。已经快一点了,外婆应该做好饭了吧。想着,我就开始往家赶。可一进家门,却没有在厨房亦或者客厅见到外婆。“外婆?我回来了。”

    外婆像是刚醒一样,疑惑的看着我:“凡凡啊,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我愣了一下,我好像说过我今天运动会,早回家吧。“我今天运动会,早上跟您说过了啊。”外婆闭眼回想了一下,否认了我。顿感不妙,想起最近她的反常,我当即带着外婆去了医院。一查,阿尔兹海默症。家里接连的事故让我有点喘不过气了。我一度不知道要怎么办。还好,外婆还算清醒,还好。没办法,只能开点药物缓解,别无他法。

    等再回到家,我身心俱疲。随手拿起睡衣进了浴室。一打开花洒,就是很久。我一直舍不得离开,好像一走,脑子就不能如此放空,反之还充满了打了死结的头发。今晚洗澡,没人来催我。直到手指浮囊,泛着白,我才关了花洒。一下,好像有些废水费,又是一顿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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