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刻在我心里的,是巷口那间老裁缝铺的林奶奶。

铺子总飘着栀子花的香,混着棉布晒透的软暖气息;阳光钻过爬满岁月细纹的玻璃窗,在蒙着绒尘的缝纫机上投下斑驳光斑——那是我童年脚程跑得最快的去处。
我总爱蹭进她铺子里,搬来那只磨得发亮的小板凳:凳面铺着块褪了色的红布料,凳腿缠着发毛的白丝带,我蜷在上面挨着她的脚边,看她戴老花镜缝活儿。眼镜总滑到鼻尖,她也不扶,只抬抬眼尾,左手捏针、右手捻线——把线头往唇上一抿,滋溜一下就穿进了针眼。线团在她手边时缓时快地旋,布料像朵被风揉软的云,顺着她的指尖“沙沙”漾开密得看不出缝痕的针脚。
有回我疯跑着追蝴蝶,把刚买的连衣裙勾破了个大口子。我攥着破口的裙边,眼泪糊着脸往家蹭,她却撂下手里的活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眯起的眼睛里裹着笑:“媛媛不哭哦,奶奶把破口缝成好看的花儿。”她的手心暖得像晒透的布料,指腹沾着针线捻久了的软。
傍晚放学再去取时,裙角果然缀了朵粉白的海棠:花瓣叠得软蓬蓬的,边缘晕开一层淡胭脂粉,最妙的是花茎正好裹住破口,那两缕细针脚浅得像没长实的纹路。我捧着裙子转了三圈,她靠在铺门边上笑,眼角的银纹里盛着满当当的暖。后来那裙子短得遮不住脚踝,我还总翻出来摸——裙角的海棠像沾了阳光,一碰就想起她指尖的温度。
她是巷里的“活招牌”,街坊们总抱着磨边的旧衣来,她都把布纹捋平了细细缝,还总把线头用打火机轻轻燎平,才擦干净布面递回去。有次我蹲在她脚边看她缝衬衫领,手里的语文书角被揉成了小喇叭,念“临行密密缝”时,念了下句忘上句。她便停了针,跟着我轻轻念,声音软得像棉线,缠在诗句边上缀满了软针脚。
后来巷口的铺子上了锁,时光把我和她的相逢缝成了过去式。那些细密的针脚,早织在我心上褪不去了。
是啊,像巷口的栀子花年年开,我们却错过了再遇见的时节。要是那天我扒着铺门说的不是“奶奶再见”,会不会能再撞见她,正把一朵海棠,轻轻缝在谁的裙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