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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
六年(壬子、832)
春,正月,壬子,诏以水旱降系囚。群臣上尊号曰太和文武至德皇帝,右补阙韦温上疏,以为:“今水旱为灾,恐非崇饰徽称之时。”上善之,辞不受。
三月,辛丑,以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侍中,充忠武节度使。以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回鹘昭礼可汗为其下所杀,从子胡特勒立。
李听之前镇武宁也,有苍头为牙将。至是,听先遣亲吏至徐州慰劳将士,苍头不欲听复来,说军士杀其亲吏,脔食之。听惧,以疾固辞。辛酉,以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陵节度使。
夏,五月,甲辰,李德裕奏修邛崃关及移巂州理台登城。
秋,七月,原王逵薨。
冬,十月,甲子,立鲁王永为太子。初,上以晋王普,敬宗长子,性谨愿,欲以为嗣。会薨,上痛惜之,故久不议建储,至是始行之。
十一月,乙卯,以荆南节度使段文昌为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知枢密,数为上言:“缚送悉怛谋以快虏心,绝后来降者,非计也。”
上亦悔之,尤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附李德裕者因言“僧孺与德裕有隙,害其功。”上益疏之。
僧孺内不自安,会上御延英,谓宰相曰:“天下何时当太平,卿等亦有意于此乎?”
僧孺对曰:“太平无象。今四夷不至交侵,百姓不至流散,虽非至理,亦谓小康。陛下若别求太平,非臣等所及。”
退,谓同列曰:“主上责望如此,吾曹岂得久居此地乎?”因累表请罢。十二月,乙丑,以僧孺同平章事,充淮南节度使。
臣光曰:
君明臣忠,上令下从,俊良在位,佞邪黜远,礼修乐举,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诸侯顺附,四夷怀服,时和年丰,家给人足,此太平之象也。
于斯之时,阍寺专权,胁君于内,弗能远也;藩镇阻兵,陵慢于外,弗能制也;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弗能诘也;军旅岁兴,赋敛日急,骨血纵横于原野,杼轴空竭于里闾,而僧孺谓之太平,不亦诬乎!
当文宗求治之时,僧孺任居承弼,进则偷安取容以窃位,退则欺君诬世以盗名,罪孰大焉!
珍王诚薨。
乙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
丁未,以前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初,李宗闵与德裕有隙,及德裕还自西川,上注意甚厚,朝夕且为相,宗闵百方沮之不能。
京兆尹杜悰,宗闵党也,尝诣宗闵,见其有忧色,曰:“得非以大戎乎?”
宗闵曰:“然。何以相救?”
悰曰:“悰有一策,可平宿憾,恐公不能用。”
宗闵曰:“何如?”
悰曰:“德裕有文学而不由科第,常用此为慊慊,若使之知举,必喜矣。”
宗闵默然有间,曰:“更思其次。”
悰曰:“不则用为御史大夫。”
宗闵曰:“此则可矣。”
悰再三与约,乃诣德裕。德裕迎揖曰:“公何为访此寂寥?”
悰曰:“靖安相公令悰达意。”即以大夫之命告之。
德裕惊喜泣下,曰:“此大门官,小子何足以当之!”寄谢重沓。
宗闵复与给事中杨虞卿谋之,事遂中止。虞卿,汝士之从弟也。
【原文华译】
太和六年(公元832年)
1 春,正月十八日,皇帝下诏,因水灾旱灾,为正在服刑的囚犯减刑。群臣上尊号为太和文武至德皇帝。
右补阙韦温上疏,认为:“如今水旱为灾,恐怕不是崇饰尊号之时。”皇帝赞赏他的话,推辞不受。
2 三月八日,任命武宁节度使王智兴兼任侍中,充任忠武节度使;任命邠宁节度使李听为武宁节度使。
3 回鹘昭礼可汗为部下所杀,侄子胡特勒继位。
4 李听之前镇守武宁时,有一个奴仆做牙将。这时,李听先派亲信官吏到徐州慰劳将士,那奴仆不想要李听再回来,就游说军士们杀了他的亲信,剁成肉酱吃掉。李听惧怕,以生病为由,坚决辞职。
三月二十八日,朝廷任命前忠武节度使高瑀为武宁节度使。
5 夏,五月十二日,李德裕奏报:整修邛崃关,把巂州州府移到台登城。
6 秋,七月,原王李逵薨逝。
7 冬,十月五日,皇帝立鲁王李永为太子。
当初,皇帝因为晋王李普是敬宗李湛的长子,性格诚实,做事谨慎,打算以他为储君。但是李普不幸薨逝,皇帝痛惜他,所以很久都不讨论立储的事,至此才确定太子。
8 十一月二十七日,皇帝任命荆南节度使段文昌为西川节度使。西川监军王践言入朝任知枢密,数次对皇帝说:“缚送悉怛谋,让敌虏快心如意,断绝了以后投降的道路,这不是什么好计策。”
皇帝也后悔,责怪中书侍郎、同平章事牛僧孺失策。
依附李德裕的人趁势说:“牛僧孺与李德裕有矛盾,所以故意阻碍他立功。”
皇帝于是更加疏远牛僧孺。牛僧孺内心不安,正巧皇帝登延英殿,对宰相们说:“天下何时能太平,卿等是否也有意于此?”
牛僧孺回答说:“太平无象。如今四夷没有进攻,百姓不至于流散,虽然算不上天下大治,也可以说是‘小康’了。陛下如果还要追求更大的太平,就不是臣等所能办到的了。”
退朝之后,牛僧孺对同僚们说:“主上对我们的责怪抱怨如此之重,期望如此之高,我们岂能久居此地!”于是累次上表申请辞职。
十二月七日,皇帝任命牛僧孺以同平章事衔充任淮南节度使。
【司马光曰】
君明臣忠,上令下从,俊良在位,佞邪黜远,礼修乐举,刑清政平,奸宄消伏,兵革偃戢,诸侯顺附,四夷怀服,时和年丰,家给人足,这是太平之象。
在当时,宦官专权,胁迫君王于内,而君王不能将他们远逐;藩镇割据,欺凌轻慢君王于外,而君王不能将他们制服;士卒杀逐主帅,拒命自立,朝廷不能诘问;连年征战,赋敛日急,尸横遍野,百姓流离,而牛僧孺称之为太平,不是自欺欺人吗!
当文宗求治之时,牛僧孺任居宰辅,进则苟且偷安,博取君王包容,以窃取权位;退则欺骗君王,蒙蔽人民,以博取虚名,还有谁比他的罪更大?
9 珍王李诚薨逝。
10 十二月十七日,昭义节度使刘从谏入朝。
11 丁未(十二月无此日),皇帝任命前西川节度使李德裕为兵部尚书。
当初,李宗闵与李德裕有矛盾,等到李德裕从西川回来,皇帝非常看重他,随时可能任命他为宰相,李宗闵千方百计地从中作梗,都无法阻止。
京兆尹杜悰是李宗闵一党,曾经去见李宗闵,见他面有忧色,说:“您是不是担心那个‘大戎’(指兵部尚书李德裕)?”
李宗闵说:“是,怎么办?”
杜悰说:“我有一策,可以化解您与他的旧怨,但恐怕您不能用。”
李宗闵问:“什么办法?”
杜悰说:“李德裕有文才,但不是科举进士及第出身,常以此为憾,如果让他掌管贡举,他必定高兴。”
李宗闵默然,过了一会儿,说:“再想想次一等的办法。”
杜悰说:“不然就举荐他为御史大夫。”
李宗闵说:“这个可以。”
杜悰再三和李宗闵约定,才去见李德裕。李德裕作揖迎接说:“您怎么想起我这个受冷落之人来了?”
杜悰说:“靖安相公(李宗闵)令我来传达他的心意。”即刻把举荐他为御史大夫的意愿告诉他。
李德裕惊喜泣下,说:“这是大门官(朝会时,御史大夫率御史纠察文武百官秩序,最后在最靠近皇帝的地方站定,所以称为“大门官”),我这小子何足以当!”一再委托杜悰转达对李宗闵的谢意。
李宗闵又与给事中杨虞卿商量,杨虞卿反对,事情于是中止。杨虞卿是杨汝士的堂弟。
【学以致用】
身居高位,做不到就请辞职
看牛僧孺这一段,想到了前面《孟子》中的一段话:
孟子曰:“今有受人之牛羊而为之牧之者,则必为之求牧与刍矣。求牧与刍而不得,则反诸其人乎?抑亦立而视其死与?”
你受别人之托,帮别人放牧牛羊。你必须去为牛羊去找牧场和草,如果你找不到牧场和草,你应该把牛羊还给他们的主人。
而你却眼睁睁看着牛羊死,你既不去找牧场、找草料,找不到也不将牛羊还给拜托你放牧的那个人。这合适吗?
本篇中,唐文宗所讲的“太平”指的是削藩除阀,中央集权,
牛僧孺没有正面回答唐文宗的问题,但是他还算有点读书人的样子,身居国家重要位置,知道自己能力做不到,就主动辞职。
从这一点来看,司马光对牛僧孺的评价有点重了。
不过,将司马光的批评用在其他一些官员身上是一点都不重的。他们掌握着组织大权,可以眼睁睁的看着老百姓两三代人的财富迅速的被少部分人窃走,转移出境,在无能阻止的情况下,也不晓得像牛僧孺一样辞职,这才是罪念深重!
所以,为什么要为往圣继绝学呢?
就因为这些学问在这些“可召之臣”心理不见踪影,是断绝了的,
因此,作为老大,就得反思自己的用人标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