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蹲在摊子前。他拿出一双裂了口的儿童皮鞋,粉红色,一只鞋头上的蝴蝶结掉了。“我女儿非要修这个。”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她说这是她第一双皮鞋,陈爷爷能修好。”
陈老头接过鞋,手指抚过那道裂口——是从中间硬生生撕开的,像是狠狠摔过一跤。他从铁皮柜里找出粉红色的皮料,颜色几乎一样,又从一个小铁盒里,找出一对小小的、亮晶晶的水钻。
“这鞋,”男人低声说,“是她妈妈买的。离婚后,她妈妈去了南边,三年没回来了。孩子总觉得,鞋修好了,妈妈就回来了。”
陈老头没抬头。他把水钻小心地粘在蝴蝶结的位置,然后开始缝补那道口子。针脚细密极了,交叉着,像伤口缝合后的样子,但用的是粉红色的线,几乎看不出来。
“告诉她,”陈老头把修好的鞋递回去,声音沙哑,“鞋修好了,走路要看前面。”
男人眼眶红了,掏出一张百元钞票。陈老头摆摆手:“孩子的东西,不收钱。”
拆房的日子越来越近。陈老头还是每天出摊,工具箱里的工具一样没少,反而多了几样——是老街坊们送来的:老王给的一套用旧了的豆浆勺,李老师给的一本快翻烂的《现代汉语词典》,还有不知谁放的一小盆仙人掌,说能防辐射。
最后一个周末,傍晚,夕阳把“拆”字映成了血色。陈老头开始收拾。他收得很慢,每样工具都拿起来,用一块软布擦干净,再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工具箱。锤子、钳子、大小不一的锥子、各种型号的鞋钉、十几卷不同颜色的尼龙线和麻绳、几罐早就停产的胶水、磨刀石、蜡块……
铁皮柜里的皮料,他按颜色深浅排好,用麻绳捆成整整齐齐的几捆。那些修好但一直没人来取的鞋——有三双,其中一双是十年前的——他用旧报纸仔细包好,放进一个纸箱。
大伞收了,伞面破了几个小洞,漏出天光。他摸着伞骨上那些铁丝缠绕的地方,一圈,又一圈。
最后剩下那张小马扎。座面的帆布早就磨破了,他补过三次,不同颜色的布,层层叠叠。他坐着它,修了不知道几千双鞋。鞋匠不修自己的鞋,这话是真的——他脚上的布鞋,后跟磨得薄如纸,也没给自己补过一次。
他站起身,腰有些僵。工具箱很沉,铁皮柜也沉,他分两次搬到了停在街口的三轮车上。老街已经空了,门窗都钉上了木板,像一排排盲了的眼睛。只有他的歪脖子梧桐树还在,树下只剩一圈被马扎压出的、浅浅的凹痕。
他推着三轮车,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响。走到街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巷子深处,有个人影跑过来,是个半大的孩子,喘着气。
“陈、陈爷爷!”孩子手里攥着一只鞋,球鞋,鞋底整个脱胶了,像张开的嘴,“明天比赛……我只有这双球鞋……”
陈老头放下车把。工具箱已经捆好了,但他又解开绳子,拿出胶水、钳子和麻绳。没有马扎,他就蹲在路灯下,把鞋放在膝盖上。
胶要涂得匀,涂完得用力压紧,再用麻绳缠牢,缠一道,两道,三道。缠好了不能马上穿,得等胶干透。
“明天早上来拿。”他说,“现在穿另一只,单脚跳回去。”
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真的脱下那只坏鞋,赤着一只脚,手里提着另一只鞋,笨拙地、一蹦一跳地消失在巷子尽头。路灯把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跳,一跳,像某种奇怪的舞蹈。
陈老头重新捆好工具箱。这次他没有回头。
三轮车吱呀吱呀地拐出了老街。工具箱里,工具们轻微地碰撞着,发出熟悉的声音。铁皮柜里,那些皮料还带着老房子阴凉的气息。
新地方是儿子找的,在新区的一个菜市场门口,干净,亮堂,人流量大。儿子说:“爸,这里好,赚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