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要拆了。
消息是立秋那天贴出来的,红头文件印在雪白的纸上,贴在老槐树下斑驳的宣传栏里。陈老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不用路过那里,他的修鞋摊在老街最深处,一棵歪脖子梧桐树下,一坐就是四十年。
拆字是用白石灰水写的,粗粝的笔画,从街口一直刷到街尾,像一道长长的伤口。推土机下个月就来,人们说。
陈老头没说话。他坐在那张磨得发亮的小马扎上,手里的锥子穿过一只黑色皮鞋的鞋底,麻绳拉得“嗖嗖”响。他的摊子简单:一个工具箱,里头躺着几十把不同形状的锤子、钳子、削皮刀;一个铁皮柜,塞满各种皮料、鞋跟、气垫;还有那把大伞,伞骨断过三回,都用铁丝仔细缠好了。
“老陈,还不收拾?”卖豆浆的老王推着车经过,“你这摊子,能卖几个钱?”
陈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在深陷的眼眶里转了转,又低下去:“有活儿,做完再说。”
活儿确实有。消息传开后,来修鞋的人反而多了。不是鞋真坏了,是想最后来看看,最后来说说话。
周二来的是李老师,中学退休的语文教师。她拿来一双沾满粉笔灰的旧皮鞋,鞋跟磨斜了。“这鞋,跟了我三十八年。”她坐在陈老头递过来的小凳上,“批改第一篇学生作文时穿的,送走第一届毕业生时穿的,退休那天……也是穿的。”
陈老头接过鞋,手指摩挲着鞋面。真皮,质地好,只是岁月把光泽磨成了温润的暗色。他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一块颜色相近的皮子,比了比,开始剪裁。锥子扎进旧鞋跟,发出沉闷的“噗”声。
“那时您这摊子就在了。”李老师说,“我每次路过,都看见您低着头,手里总有活儿。下雨天就在那大伞底下,冬天生个小煤炉。”
“嗯。”陈老头应了一声,削掉多余的皮边。
“您记得吗?九八年发大水,街上一尺深的水,您把摊子架在砖头上,泡在水里还给人修鞋。”
陈老头的手停了停,似乎在想。“是修了双雨靴,老张头的,急着去排涝。”
“老张头前年走了。”
“知道。”陈老头又开始动作,把新剪的皮子贴上去,抹上胶,“他儿子来拿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