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泽在《论巴赫》一书的第二十章中,以“诗性的音乐与图画性的音乐”为标题对音乐做了探讨。书中写到:“一个艺术家的身上,包含了各种艺术倾向;仿佛他灵魂里居住着不同的艺术家。他的作品,是这些艺术家的产物;在他的每一个想法中,所有的艺术家都有自己的一份分工。”从这句论述,可以看出施维泽认为音乐、诗歌与绘画这三种不同的艺术形式具有统一性:诗歌提供叙事、意象和情感内容;绘画提供色彩、空间和视觉意象;音乐提供动态、节奏和情感流动。随后,他又论述道:“并非只有艺术是综合的;我们对他们的感知和接受方式更是如此。在每一次对艺术的真正体验中,一个人拥有的全部感受与思考的潜能都在起作用。”从这句论述,我们又可以看见施维泽认为人对艺术的欣赏具有联觉性。在听巴赫的受难乐时,便能直观的体验到这种联觉:旋律的深沉可以让我们看见受难的悲壮,歌词的叙事让我们听见声音的史诗。
无独有偶,在施维泽之后,美国学者、认知科学家侯世达(Douglas Richard Hofstadter1945–至今)在他的论著《哥德尔 埃舍尔 巴赫》一书中,从数学、绘画和音乐共享一种深层的结构性原理——即自我指涉,之一个系统或结构指向自身的能力——打通了学科间的壁垒。巴赫和埃舍尔,在由音乐理论构筑的系统与构图技巧构筑的系统中,用自我指涉创作出了不朽的艺术作品,从而达到了美学创作的巅峰。哥德尔,在数理逻辑的系统中,把自我指涉的规则指向系统自身,暴露了系统无法自证的局限性,从而达到了批判的巅峰。
施维泽如同一位导游,他打通了艺术殿堂内部各个展厅的隔阂,教会我们如何用眼睛去听音乐,用耳朵去赏绘画;侯世达如同一位建筑师,他指着这些艺术殿堂的地基和墙面,告诉我们建造它们遵循的是同样的规则。跟随施维泽,我们获得了一张更丰富的审美体验地图,明白了艺术会在我们的感官间产生共鸣。跟随侯世达,我们则得到了一份世界的源代码注释,理解了这种共鸣深层的构架为何。在这个系统里,和谐与悖论、创造与局限、秩序与漏洞,就如同光与影、善与恶、美与丑,共生共存。正是这种不完美缺充满生机的活系统,构成了我们意识中最深层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