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是个显赫的家族。
——知道了知道了，奶奶每次讲故事都要从这句开头。
小少爷的爹是京城的大官呢。
——多大？
曾随总理出国访问南非啰。小少爷的爷爷更厉害啦。
——有多厉害？
老爷的一句话，可以决人生死，那样子啰。
——哦？
老爷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任检察长。办过可多可多的大案啦。审判四人帮的时候，我还在电视上看到他呢。
——嘻嘻，奶奶一说起林大检察长就两眼发光，他当年是不是很帅？
什么帅不帅，奶奶当年可不懂。就觉得他啊，中山装永远那样的笔挺，见着我们这些下人都是微笑的，早上我给他送早饭的时候，他还跟我道谢谢。哎呀，这样大的官，这么好的人，可惜……
——可惜没能嫁给他。
哎哟，小妹不能胡说哟。被夫人听见多不好意思哟。
——奶奶，林老夫人早走了。
是啊，是啊，走了，走了……老爷操劳过度，五十多岁就为国捐躯了。老夫人过不了一年，也跟着走了。当年我哭得啊，两个眼睛都肿了。
——奶奶这事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你每次想起都要红眼睛。
老爷走的时候，少爷才二十岁。可是少爷读书可厉害哇，每年都是全校第一，毕业后还公派留学了呢。
——唉，林育嘉有他爹一半聪明就好了。
小妹不准没礼貌。什么他爹，他爹的，你明天都要嫁给小少爷，该改口叫爸了。
——哦……明天敬茶的时候再叫啦。奶奶你快说下去。不要再说他爹的事，奶奶你看着林育嘉长大，他小时候有什么糗事？
小少爷的糗事？我想想……
奶奶闭上眼睛回忆往事的时候，依然是那样一副享受的表情。她必然不是在回忆林育嘉的糗事。从她微微勾起的嘴角，我就知道，奶奶回忆往事时总带着热恋少女般的羞涩，连我想起林育嘉的时候，也从不会像奶奶这样子。奶奶当年一定是喜欢林大检察长的，不然她为什么待林育嘉他爹比待我爹还好。哼哼，奶奶的偏心，可是连我这样的小孩都能看出来。连带的，她对林育嘉比我还好。点心出锅后，必然让林育嘉第一个先吃，红豆糖水第一碗永远都是林育嘉的。
哼，奶奶心偏得很。
我在林家花园树荫下听着奶奶讲故事。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地响，真舒服。
我静静地看着奶奶，丝毫不觉林育嘉走了过来。他没有声响地走过来，凑近我的耳根，吻了下我的后脖子，把我吓一大跳。
他从来都是这样子的轻佻！
“靓靓，我饿了。”
“饿了不会去厨房找吃的，作弄我能饱么？”
“嘻嘻，能啊。我要你……”
一看林育嘉这个嬉皮笑脸的表情，我就懂了。
“大白天的，不要！奶奶还在跟前呢。别闹。”
林育嘉的手已经不老实地在我背上动来动去，我刚拿掉他的左手，他的右手就凑上来，真拿他那长不大的性子没办法。
“小少爷来了。奶奶给你留了一碗陈皮红豆糖水，冰在冰箱里。现在去给你端来啊。”
奶奶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看见林育嘉后，说话的声线都温柔了好多。唉，奶奶啊，上辈子欠林家债了吗。
“谢谢奶奶。”
林育嘉装出一副乖孩子的表情，非常谄媚地道谢。
“快去喝糖水，别来缠着我。”我一下子打掉他不安分的手。也许一下子力气控制不好，声响被奶奶听见了。
“小妹怎么这么粗鲁？”奶奶皱着眉头轻声呵斥。
“奶奶，是他——哼，我去给他端糖水道罪。”说完，我就赌气站起来。奶奶是好的，只是她永远对林家人更好。
我才不会乖巧地真的给林育嘉端糖水！
我赌气径直回了房间，顺手抄起昨晚没看完的杂志，躺在贵妃椅上看起来。
林育嘉没有尾随我进来，估计他正在吃奶奶特意为他冰的红豆糖水呢。奶奶的红豆糖水确实好喝，陈皮莲子冰糖放得很足，还耐心地熬足三个小时才肯起锅。小时候我多喝一碗都不准，说“这是给小少爷的，小妹不能多喝的”。哼哼，鼻头突然有些酸酸的。
奶奶过去煲糖水用的是煤火炉，出门买菜前生好炉火，放好材料在锅子里炖，然后千盯万嘱我来看火。记得有一回，我因为与大院的小伙伴玩跳飞机，完全忘了看火这档事，结果炉火熄了，奶奶买菜回来后，吓得脸色都青了，一直喃喃地念叨：“小少爷下学后没有红豆糖水吃了，小少爷下学后没有红豆糖水吃了……”奶奶没有一句责备的话，但是她正眼也没有看我一眼，只赶紧地洗手揉面团，再起锅煮甜疙瘩团子糖水。
那天，在林育嘉吃甜疙瘩糖水时，我躲在后花园落泪。
小时候，总觉得林家有很多新鲜的玩意儿，是我在乡下没见过的，我喜欢每年暑假来林家玩耍的日子，但是，我不喜欢奶奶如此偏心的林家的日子。伤人心的很。
我轻轻地抹掉眼角流出一小滴眼泪。
唉，事情过去那么久，我依然没有放下这些往事。
幸好后来，爸爸工作调动，我们全家都离开了北京，去了上海。记得离开北京前，爸爸带着我特意再来了一趟林家，意思是要接奶奶一同去上海的，但是奶奶没有走。奶奶听完爸爸说要接她去上海享福类似的一席话后，没有任何犹豫地说：
“你去吧。我不离开林家。”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爸爸为不能尽孝而有些心情低落，离开林家前特意买了很多吃的，打点林家上下，拜托他们照顾奶奶。
我记得当爸爸牵着我的手走出来林家大门时，爸爸迎着夕阳擦了擦眼睛。
其实，奶奶在林家当了一辈子佣人，到现在差不多八十岁了，早不用干什么活了，但她依然不肯离开林家半步。
想到这里的时候，门开了。
我知道是林育嘉进来了。我故意不理他，背向着大门侧了侧身，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林育嘉蹑手蹑脚走近我，我知道他站在我身旁很久，他身上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汗味，木樨花的味道。他身上这特有的味道，我这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那日与今天一样是个明媚的午后，阳光从窗帘缝中直透进房间，尘埃如同小精灵一样在阳光照射下飞舞。我与林育嘉相拥在床上，他非常饥渴地在我身上索取，不断地深入，深入……他说，靓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然后如同狼嚎一样大叫了一声，瘫软地倒在我身上。
自此之后，他非常迷恋我的身体，之后的每一晚都会悄悄地敲开我的房门，然后我们肆意地做爱，直到……被奶奶发现。
自从被奶奶知道后，林育嘉第二天就去对他的父母说，要娶我。其实他娶不娶我，我没关系的。爸爸早就去世了，我的事情一直都是自己做主的，但是让我没想到，我与林育嘉的婚事，奶奶非常强烈地反对。
奶奶说，我们是林家的佣人，怎有资格做林家少奶奶呢？
“小妹配不上小少爷哟。”
——我配不上林育嘉？！！
——奶奶，我们王家没有卖身给林家，为什么没有资格？！我努力读书清白做人，我甚至有着美国西北大学传播学博士的学历，我为什么配不上林育嘉？！！难道我的努力我的优秀我的尊严配不上林育嘉吗？！奶奶！
我本对与林育嘉的婚事无所谓的，但在奶奶的反对声下，我坚持了下来，非常强硬地坚持了下来！
明天，我就要出嫁了。要出嫁了……
林育嘉在沙发前站了很久，他到底在想怎样？！我忍不住好奇，正想转过身去看，而林育嘉已经弯下身来……吻我。
“喂喂喂……等等……”我气息有些紊乱，被林育嘉嘴唇覆盖着，我无法说话。
不晓得林育嘉今天怎么啦，吻得比之前更热烈更要命。吻着吻着，手已经自觉地往胸口上探。
“不行不行……“我连忙阻止。可哪里能挡得住林育嘉的坚定地力道，看来他今天是非要我不可了。
罢。随他去。
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背，闭着眼睛享受那种快感，很快，就感到一股热流在结合处蔓延，耳边同时传来林育嘉的呻吟声。
我与他，都快要到达那快乐的顶峰，突然——
门开了。
我与林育嘉停止着动作，同时大喊起来：
”奶奶！“
一瞬间的沉默后，林育嘉赶紧拿起被子把我遮了起来。
我与他尴尬地相视一笑。林育嘉在我额头亲吻了一下后，就穿好衣服去找奶奶。半晌回房，奶奶也没什么事，只是打算进来收拾林育嘉平日使用的物品放到客房。我们今晚按传统是不能见面的。
亲热被奶奶撞见这事情，过后，我与林育嘉都没有放在心上，可想不到，奶奶突然在凌晨去世了。
清晨五点林家开始准备婚礼的事情，可到六点半，管家张妈还不见奶奶起床，便去敲奶奶的房门。听张妈说，她足足敲了有一分钟，不见奶奶回应，便大着胆子进去。结果那时，奶奶已经没气了。
林家请来医生。医生说，奶奶是高血压导致急性脑动脉痉挛。他问我们，奶奶这一阵有无遇到过一些激动的事情？
我与林育嘉立刻想起昨天下午的事情。
……
因为奶奶的死，婚礼延后举行。
也许我对奶奶感情比较淡薄吧， 奶奶死后，我并无特别的伤心。林家给奶奶办了个风光的葬礼，引来送去，丧事的一切事宜也无需我多操心。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三个月。三个月后，林育嘉突然又提起婚礼的事情。被我拒绝了。我说，“一年后吧，我为奶奶守丧一年也算尽了心了。”
林育嘉尊重了我的意见。
拒绝林育嘉求婚之后的第三天，我离开林家，去了美国。
我独自一人在美国看书工作做研究，生活过得平静而无趣。
一年后，林育嘉给我打电话时，再一次说起婚礼的事情。一年前对婚礼无所谓，一年后，我对与林育嘉的婚礼就更无所谓了。也不是无所谓，是再也提不起劲与林育嘉结婚。我让林育嘉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想想。
利用这个星期，我动身去了早就想去的北极。在那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世界里，我问自己，我还爱林育嘉吗？
良久，我没有得到自己的心的肯定的反馈，反而，我似乎想明白了，我与林育嘉好，也许只是为了争奶奶的宠。
心忽然豁然开朗起来。
是的，我不爱林育嘉，我只是要与林育嘉争奶奶的宠。奶奶都死了，我还能向谁争宠？！
我也不必再向奶奶证明什么了。
我借着北极中国研究站的电话，打了个电话给林育嘉：
“育嘉，我们就算了吧，不要结婚了。”
林育嘉没有说话。一分钟后，电话挂断。
我松了口气。
透过研究站的窗户，外面世界又下雪了，我仿佛看到一个穿着大红猩猩斗篷的人在远处跋涉着……
2015-1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