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最诡异的地方,就在于它永远不按常理出牌。你越盼着一件事顺利落地,它越在半路上给你拐个弯,等你以为走到绝路了,它又让你柳暗花明又一村。
小陈那几年,最大的心事就是怀孩子。
她和老舅决定要孩子后,唯一的遗憾,就是肚子一直没动静。
两人嘴上不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尤其是小陈,年纪一天天往上走,她心里那股着急,只有自己最清楚。
为了怀上孩子,能试的办法她几乎都试了。
偏方、中药、调理作息、忌口、算日子,别人说什么管用,她就认认真真照着做。
老舅嘴上不说,行动上也算配合,只是男人在这事儿上,终究不像女人那样揪着心、吊着胆,更多的是顺着、陪着,心里压力一大,反而有些力不从心。
可越是着急,越是没消息。
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到后来,连“孩子”这两个字,在家里都变得沉甸甸的,谁都不愿意轻易开口,生怕一戳,就戳破那层薄薄的希望,也怕看见对方眼里藏不住的失落。
去医院检查的结果,更是让人哭笑不得。
医生拿着单子,轻飘飘一句:各项指标都正常,没什么问题,就是压力太大。
一句话,把两个人所有的焦虑都抛到了半空。
没毛病,可就是怀不上。
这种最说不清楚的难题,才最磨人。
就在怀孩子这件事迟迟没有眉目时,另一件拖了多年的事,终于到了不得不解决的时候——小陈眼睛的毛病,手术日期已经排到眼前,不能再拖了。
她安安静静收拾好东西,去了医院。
谁也没料到,这一趟手术回来,小陈整个人旧貌换了新颜。
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话放在小陈身上,再合适不过。
以前的她,一只眼睛常年半闭半睁,耷拉着,抬不起来,像一扇常年虚掩的窗,看着总让人觉得不适,好像里面藏着见不得人的秘密。她自己也敏感,出门总习惯低着头,不敢跟人对视太久,连说话都轻轻的,生怕别人盯着她的脸看。
手术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两只眼睛完完全全睁开了,整个人舒展了,打开天窗说亮话,天窗突然打开,阳光一涌而入,连气质都跟着敞亮了。
最先被惊到的,是老舅。
他天天和小陈待在一块儿,已经看习惯了,可这一次,他盯着小陈看了好一会儿,整个人都愣了。
他突然发现,小陈居然还有几分姿色。更让他不敢相信的是,他一直下意识避开不看的半边脸上,竟然隐隐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
老舅当场揉了揉眼睛,看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不是眼花,不是幻觉,那酒窝真真切切就挂在脸上。
他这才反应过来,结婚后,自己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完完整整地看过小陈一眼。
以前他总习惯性地看向她完好的那一侧,潜意识里自动忽略有缺陷的半边脸,久而久之,在他心里,小陈就固定成了那个“有点毛病、不好看”的样子,连带着态度里,都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敷衍和距离。
老舅也是个普通男人,和天底下所有男人一样,天生喜欢好看的人。
变化来得明显,藏都藏不住。
老舅对小陈说话的语气轻了,态度柔了,会主动问她累不累、饿不饿,出门会下意识等她,坐在一起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前没有过的体贴,甚至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在意。
小陈那么敏感的人,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她心里又甜又乱。
开心是真的,毕竟女人都希望被自己的丈夫温柔对待。
可困惑也跟着一起来了。
她分不清,老舅这些变化,是因为终于愿意放下过去,要好好和她过日子了,还是仅仅因为,她现在变成了一个“正常”“体面”“看得过去”的女人啦?
是爱上了她这个人,还是爱上了这张终于不再刺眼的脸?
她不愿深想。
而这一切微妙的变化,一丝不落,全被梅梅看在了眼里。
以前老舅对小陈,顶多算是客气、过得去,绝对谈不上温柔体贴,很多时候甚至带着点淡淡的疏离,不怎么愿意亲近。梅梅看在眼里,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在她心里,自己才是父亲最在意的人。
可自从小陈手术回来,父亲看小陈的眼神软了,连一些细小的动作,都透着以前没有的耐心。那种自然而然的照顾,不是装出来的,是从心里流露出来的。
梅梅站在一旁,心里一下子就复杂了。
复杂到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她开心小陈终于不用再低着头过日子,开心她不用再被人在背后偷偷议论、更开心一家人出门时,终于能像个普通家庭一样,堂堂正正、不用被人指指点点了。
这一点,她半点不掺假。
可这份高兴里,偏偏又缠着另一股情绪,酸酸的、涩涩的,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那是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小气、有点自私的心思——吃醋,还有点嫉妒。
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是重心,是焦点,是父亲最疼、最惦记的人。
她不习惯父亲对另一个女人那么温柔,不习惯自己不再是唯一被偏爱的那一个,更不习惯心里那种“我被排在后面了”的空落感。
人性这东西,本来就不高尚,也不纯粹。
她一边希望小陈好,希望家里安安稳稳,不再被人笑话;
一边又控制不住地占有欲发作,害怕父亲不再只偏爱她,害怕自己在父亲心里的位置被人占走一部分。
高兴是真的,
嫉妒也是真的。
懂事是真的,
小心眼也是真的。
小陈自己并不知道梅梅心里这些弯弯绕绕。
她眼里只有一件事——怀孩子。
眼睛的问题解决了,人自信了,抬头挺胸了,可最让她揪心的孩子,依旧没有着落。
她是真的慌了。
她怕这辈子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在那个年代,很多想法还保守,很多事情还不被人理解,可小陈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偷偷一个人跑去医院,有些难为情地问医生:“大夫,我能不能做人工受孕?”
哪想到,小陈的想法引发了老舅的强烈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