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的故事十五 想要有个家

舅妈最终还是走了。

没遭罪,走得很安静,表情安详,像是把最后一点牵挂都放下了。

那天家里静得吓人,泪水和痛苦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老舅五十多岁的人了,哭得稀里哗啦,像个迷了路的少年。

这么些年来,舅妈一直是他的主心骨,是他抬头能看见的北斗星,是他的一切。为了舅妈,他干起活儿来那叫一个带劲,浑身都是力气。

可现在呢,老舅的心突然就空了,好像被人掏了一个窟窿,呼呼的冷风,顺着那个破了的洞,直往里头灌,冷得他直哆嗦。

老舅撑不下去了,他也要倒下了。就算勉强撑着,他也不是以前的那个人了。他跟行尸走肉没啥两样了。

女儿的房间里,灯光昏暗。梅梅木讷地站在窗前,双手紧紧抱着母亲的遗像,那是她此刻唯一的依靠。

照片是母亲生病前拍的,漂亮生动,气质优雅。

女儿流泪不止,头疼欲裂,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因为痛苦,牙齿在不自觉地打颤,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这一次,她真正意义上——没妈了。

上学的时候,母亲总是早早地起床为她准备营养丰富的早餐,目送她背着书包出门,还不忘在她身后叮嘱一句“路上小心”。

在那些无数个挑灯夜读的夜晚,母亲会悄悄端来一杯热牛奶,放在她的书桌上,然后静静地离开,虽然母亲已经病了。

明明知道母亲已经透析了八年,这一天迟早要来的,但是真正到了这一天,梅梅还是不敢相信也无法接受。

她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陈比起老舅和梅梅,相对平静,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梅梅这孩子话不多,却是敏感脆弱的,母亲走了,她隐隐约约感到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不管她理智上如何告诉自己,小陈阿姨和老爸结婚,是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逼”成的。不这样,母亲闭不上眼。

可是感情上,梅梅还是无法接受这个后妈。她面子上拉不下来,也不知道该怎么改口。

丧事办完,家里清静下来,却也空得吓人。

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是旧的,窗帘是旧的,床头柜上的杯子,还是舅妈生前用的那只。

东西没变,可人少了一个,怎么看都显得落默,“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最难将息。”那几天,老舅只想一个人呆着,小陈担心他,却束手无策,爱莫能助。

这天傍晚,小陈把屋子收拾干净,轻轻跟老舅说:

“老谢,等过段时间,咱们把家里一些家具换换吧。”

“换什么?”

“床、沙发、柜子,看上去很旧的都换换。”小陈声音很轻,却主意已定。

“我哪有那个心情,过几年再说吧!”老舅的意思很明显,他需要时间从痛苦中走出来。

小陈不大高兴了,“你也站在我的角度想一想,我不想再这样下去啦!”

“又怎么了?我这几天脑子不够用,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我想让家里有点新气象,像个家的样子。”

老舅眉头当场就皱成了一团。

他不是舍不得钱,是舍不得那些痕迹。

“别换了吧,就这样不行吗?都用惯了,看着也踏实。”

小陈走过来,看着老舅,眼睛有点红。

“我知道你舍不得。可你替我想想,行不行?”

她吸了口气,说得很轻很认真:

“这一年多,我伺候着梅梅妈,天天过的是照顾病人的日子。我没抱怨过一句,我也没告诉你,我的压抑和透不过气。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我想有个新的开始。你说过,要好好补偿我。我不要别的,我只想要个家,没有那么多难过回忆的家。”

“我想要有个家,一个不需要华丽的地方,在我疲倦的时候,我会想到它。”

老舅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

“我说话算数……听你的。换。”

这话,被刚从房间出来倒水的女儿,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她手里的杯子“哐当”一顿,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没说话,可脸一下子就白了。

换家具?把家里全都换掉?那妈妈的东西呢?妈妈坐过的沙发、用过的柜子、摆过的摆件、留下的所有痕迹……

是不是全都要被清走、扔掉、换掉?那以后,这个家,还是家吗?还是妈妈待过的地方吗?

女儿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胸口一阵一阵发闷。

她几乎要爆发,要冲过去喊:“不准换!不准动我妈的东西!不准把我妈从这个家里抹掉!”

可她的性格从小就是安静的,母亲病后,她习惯了让自己去适应一切。

刚才那股火气冲到喉咙口,又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闹。

不能不懂事。

不能让老爸为难。

她只好咬着牙,转身回了房间,把门轻轻关上。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才敢把所有情绪放出来。

委屈、愤怒、恐慌、不舍,搅成一团。

她不是反对小陈开始新生活,

她是怕——连妈妈最后一点影子,都留不住。

时间飞逝,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一天晚上,小陈和老爸的对话飘进梅梅的耳朵。

“我查过了,我是第一次结婚,我们可以有个孩子。我想有个孩子,我想有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咚”一声,扔进平静的水里。

老舅显然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可隔壁房间里,

女儿没睡,耳朵贴在门边,心一下子揪紧了。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第一反应是:

——这个女人,不简单。

天生半睁眼,老姑娘,头婚,表面看,不图钱不图房,伺候我妈一年多,可我妈一走,她就要换家具,还想要个自己的孩子。

——我妈走了,我爸不能孤单一辈子。

有人陪、有人疼、有个念想,是好事。

可第三个反应“唰”地冲上来,压都压不住——

梅梅慌了,怕了,委屈了。

老爸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还会像现在这样疼我吗?

以后,老爸的心思一分为三,一部分给新老婆,一部分给他们的小宝贝,还能有多少给我?

她一下子又回到小时候那种不安里。

刚才好不容易松下来的心,一下子又绷紧了。

快融化的抵触,又悄悄冒了上来。

躺在床上,梅梅睁着眼到半夜。

没哭,没闹,没出去质问,

只是心里翻来覆去,拧成一团。

窗外的夜很深了。

隔壁房间,老舅和小陈早已沉沉睡去。俩人彼此温暖着、感觉踏实、生活有盼头。

只是女儿心里,悄悄掀起了一场,没人看见的、小小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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