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清《荷塘月色》、郁达夫《故都的秋》、史铁生《我与地坛》、姚鼐《登泰山记》,皆是中国散文史上的经典。四篇佳作或寄情清景、或缘事悟理、或感时抒怀,写景、抒情、说理与语言表达各臻其妙,却始终恪守散文“形散神聚”的本质。细品其间笔墨,可提炼多维写作笔法,窥见散文创作的深层真谛。
一、写景:各尽其妙,物我相融
散文写景的至高境界,不仅在于“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更在于以景为媒、借景立心,让景物成为作者情感与思想的具象载体。这四篇散文的写景笔法路径迥异却归于一宗,恰是散文写景多元艺术的生动诠释。
《荷塘月色》走“精细描摹”之路,以工笔细绘铺展景物神韵。朱自清对荷塘、月色、荷叶、荷花的刻画精准入微:“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叶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层层的叶子中间,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有袅娜地开着的,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文中巧用比喻、拟人赋予景物灵动气韵,以通感联动多感官,成功构建出“清、静、雅”的荷塘秘境。这种笔法重质感、讲层次,能牵引读者身临其境,于文字细节中捕捉作者彼时微妙难言的心境。
《故都的秋》以“简笔写意”见长,秉持“以少胜多”理念。郁达夫摒弃全景铺陈,选取槐蕊、落蕊、秋蝉等典型意象,以极简笔墨勾勒秋之神韵。“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仅凭白描便精准捕捉故都秋“清、静、悲凉”的特质,景物投射作者心境,淡笔中藏浓情,于留白处见深意。
《登泰山记》作为古典游记的典范,写景则兼具“写实”与“写意”之妙。姚鼐以时间为脉络,完整记述从登山至观日出的全过程,“泰山之阳,汶水西流;其阴,济水东流”的地理记述精准客观,尽显桐城派扎实的写实功底;而描写日出“极天云一线异色,须臾成五采。日上,正赤如丹,下有红光,动摇承之”时,又以寥寥数语绘就壮阔之景,写实中暗藏磅礴气势,实现了纪实性与审美性的统一。
三篇文章写景笔法虽异,却殊途同归,皆达“物我相融”的至高之境。景物不再是孤立的自然存在,而是作者情感与思想的外化载体,这正是散文写景“以景传情、借景表意”的核心要义。
二、抒情:藏露有道,情理相依
散文抒情最忌直抒胸臆的空洞浮泛,这四篇佳作皆深谙“藏露之道”,或含蓄婉转、或深沉内敛、或借景抒情,让情感于文字间自然流淌、余韵绵长,尽显散文抒情的独特艺术张力。
《荷塘月色》的抒情以“含蓄隐晦”为特质。朱自清开篇言“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却不点破缘由,转而将心绪寄托于荷塘月色。在景物描摹中暂避烦扰、觅得安宁,这份心绪隐匿于字里行间。“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看似平淡,实则道尽孤独疏离,抒情克制有余味,留足读者想象空间。
《故都的秋》达至“情景交融”极致,情感与景物浑然一体。郁达夫对故都秋的眷恋,未直白抒发,而是借秋景细腻感知传递:“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个人乡愁与落寞融入秋之特质,秋的“悲凉”即是心境写照,情感流露真挚深沉。
《我与地坛》的抒情则带着生命的厚重感,走“深沉内敛”之路。史铁生在地坛的荒芜与生机交织中消解命运苦难,抒发对生命、死亡与母爱的深刻感悟。他对母亲的思念,不似炽热呼喊那般直白,而是借“发了疯一样地离开家”“中了魔似的什么话都不说”的细节,以及对母亲等待身影的深情追忆,将愧疚与思念藏于文字深处,情感与生命思考紧密交织,厚重动人且直抵人心。
可见,散文抒情的高妙,在于“不直露、不空洞”,或借景藏情、或以事托情,让情感与景物、事件、思考深度交融,终达“言有尽而意无穷”之效,这也是抒情散文的动人核心。
三、说理:缘事悟理,润物无声
散文的说理,迥异于议论文的生硬逻辑推演,多走“缘事悟理”“借景说理”之路,将深刻道理藏于景物与事件之中,于潜移默化中传递思考,让读者在情感共鸣中体悟主旨。四篇文章中,《我与地坛》的说理最为鲜明突出,《荷塘月色》与《登泰山记》亦分别暗含理趣与深层思考。
《我与地坛》以地坛为精神载体,将生命思考融入对园景的细致观察。史铁生从“蜂儿稳稳停驻、蚂蚁疾行而去”的自然生机中,悟得“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的生命真谛。他的道理并非生硬灌输,而是从自身遭遇与自然观察中逐步提炼,层层递进地从消解苦难走向探寻生命价值,说理真切动人,让读者在共鸣中自然认同,尽显哲思散文的独特魅力。
《荷塘月色》虽以抒情写景为主,却暗藏理趣。作者于荷塘月色中寻觅慰藉,实则探讨“现实困境与精神逃离”的命题——当现实烦扰,丰盈精神世界便是心灵港湾。这份思考隐匿于景物抒情中,为文章增添思想厚度。
《登泰山记》的说理藏于记游写景中,姚鼐对泰山日出的描写,既展自然壮阔,更暗含“唯有历经艰辛,方能得见盛景”的思考。此理无需明言,读者赏景时自能体悟,达成“润物无声”之效,实现游记与哲思的融合。
四、语言:各成风格,贴合主旨
语言是散文的灵魂,这四篇文章语言风格迥异,却皆精准贴合主旨与情感,实现“文如其情”“语随境生”的艺术效果,彰显出文学大家笔下文字的张力与质感。
《荷塘月色》语言典雅清丽,诗意与细腻兼具。朱自清巧用比喻、通感等修辞,语言精致而不晦涩。“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一个“泻”字精准传神,尽显月光柔静;“微风过处,送来缕缕清香,仿佛远处高楼上渺茫的歌声似的”,通感联动嗅觉听觉,营造朦胧意境,与文章“清、静、雅”主旨浑然一体。
《故都的秋》语言质朴平淡,饱含书卷气。郁达夫摒弃辞藻堆砌,以白描见长,语言简洁有味、平淡见功。“秋雨打着她们的脸。一堆堆深灰色的迷云,低低地压着大地”,朴素文字藏秋之悲凉,贴合作者情感与对故都秋的喜爱,达“平淡见深情”之境。
《我与地坛》语言厚重深沉,哲思与温情交融。史铁生文字不事雕琢,直白却有生命力量,“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字字戳心,“仿佛这古园就是为了等我”语气温柔有力。语言于质朴中见厚重,精准贴合对生命、母爱的深沉思考。
《登泰山记》语言简洁严谨,彰显桐城派“清真雅正”文风。姚鼐文字精准无冗余,“余以乾隆三十九年十二月,自京师乘风雪,历齐河、长清,穿泰山西北谷,越长城之限,至于泰安”,动词连贯、行文紧凑,兼具严谨性与气势,贴合游记写实与绘景需求。
结语:形散神聚,笔法归一
四篇散文在写景、抒情、说理与语言表达上各有侧重,却始终恪守“形散神聚”的核心特质。其笔法精髓可概括为:写景求“物我相融”,抒情讲“藏露有道”,说理重“润物无声”,语言贵“贴合主旨”。
散文写作无需拘泥于固定笔法,关键在于以真诚为底色,让景物、情感与思考深度交融,使文字成为内心的自然流露。这四篇经典之作所蕴含的笔法智慧,是对“散文即心声”的最佳诠释,为后世散文创作提供了永恒借鉴,也彰显了经典文学跨越时空的独特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