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又一次被孩子的哭声惊醒。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哼唧,而是那种撕心裂肺的、仿佛要把小身体里所有空气都挤出来的嚎哭。
黑暗中,我像被上了发条的玩偶,瞬间弹坐起来,动作熟练到近乎麻木——摸到夜灯,暖黄的光晕亮起,照亮婴儿床里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
“乖乖,不哭不哭,妈妈在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连自己都厌恶的机械感。
我抱起女儿暖暖,小小的身体在我怀里扭动,温度高得吓人。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彻底飞走。
果然,体温计显示:38.7℃。又是幼儿急疹?还是感冒?或者更糟?各种可怕的念头瞬间挤满我嗡嗡作响的脑袋。
我抱着滚烫的孩子在卧室里来回踱步,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手臂已经开始酸痛。身侧的床铺,丈夫陈默蜷缩在被子里的身影,只在我开灯时含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怎么了”,随即呼吸又变得均匀绵长。他甚至没有完全醒来。
那一刻,一股尖锐的、冰凉的怒意,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的胸腔。凭什么?凭什么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凭什么“妈妈”这个身份,就意味着无数个破碎的夜晚、永远不够用的精力和随时随地待命的焦灼?而“爸爸”,却可以理所当然地沉睡,用“明天还要上班”作为免死金牌?
但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暖暖,把脸贴在她汗湿的额头上,把那股戾气硬生生压回心底。不能说,说了就是“不懂事”,“不体谅他养家的辛苦”。这是我婆婆李桂香女士,在过去一年里,用无数次或明或暗的“提点”,刻进我骨髓里的规则。
天快亮时,暖暖的体温终于退下去一些,在我怀里沉沉睡去。我却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看窗帘缝隙里透出的灰白色。
镜子里映出我模糊的影子:头发蓬乱,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睡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胸前的奶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黄的印子。不过二十六岁,却好像已经把自己用旧了,磨损了。
这就是我曾经憧憬的“圆满”吗?大学毕业就和校园恋人陈默结婚,三年后生下暖暖,在双方父母(主要是他父母)的资助下买了这套三居室,成为朋友们眼中“人生赢家”的样本。
我曾是校刊主编,在一家不错的广告公司有着上升空间,喜欢看话剧,收集唱片,和朋友彻夜聊天。而现在,我的世界缩小到这个一百二十平的空间,围绕着奶粉尿布、辅食食谱和孩子的屎尿屁打转。
我的微信聊天框,除了妈妈群,就是母婴客服。我的“自我”,那个叫“苏然”的部分,正在日复一日的育儿琐碎和家庭角力中,被一层层剥蚀,快要消失不见了。
陈默起床洗漱,准备上班。他路过客厅,看到抱着孩子的我,揉了揉头发:“又闹了?辛苦了。”语气是程式化的关怀,眼神却飘向桌上的手机,那里有他今天要开的晨会提醒。
“暖暖昨晚发烧了,38度7。”我尽量让声音平稳。
他系领带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怎么又发烧?你是不是晚上又给她开窗了?妈说了多少次,小孩不能吹风。”
又是“妈说”。那点被压下去的怒意,又开始冒头。“跟开窗没关系,可能是病毒……”
“行了行了,我快迟到了。”他打断我,拿起公文包,“多喝水,观察观察,不行就去医院。对了,妈下午过来,你记得把次卧的被子晒晒,她上次说有点潮。”
门“咔哒”一声关上,留下我和怀中再次不安扭动的孩子,以及一室冰冷的寂静。婆婆要来了。这个认知,让我的胃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下午三点,李桂香女士准时驾到,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无非是些她觉得我们“不会买”的土鸡蛋、老南瓜,以及据说是老家亲戚秘方制作的、味道诡异的“儿童成长膏”。
“哎哟,我的小心肝,奶奶看看!”她几乎是从我怀里“夺”过暖暖,用夸张的语调逗弄,“怎么好像又瘦了?是不是妈妈没给你吃好啊?”
我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默默转身去给她倒水,收拾那些带来的东西。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是我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流程。我的每一个举动,都在她的“指导”之下。
“奶瓶不能这么烫!会把营养烫没的!”
“辅食怎么能放盐?你想害我孙女肾脏不好啊?”
“地上这么凉,怎么能让她爬?快去把垫子铺上!”
“你这孩子,当妈了怎么还丢三落四?尿不湿都快用完了也不记得买?”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笑,但每一句都像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我最敏感、最不自信的神经末梢上。我像个笨拙的木偶,被她的话语牵引着,在房间里来回奔忙,心里的烦躁像不断充气的气球,越来越鼓胀。
而暖暖,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紧绷的气氛,变得格外粘人和焦躁,一直要我抱,放下就哭。我的手臂酸痛到麻木,精神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事情的爆发,毫无美感可言。就在李桂香又一次指责我给暖暖穿少了,并试图强行给哭闹的孩子再加一件毛衣时,我心底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妈!她不冷!她是在闹觉!”我的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一把从她手里抱回孩子,动作有些粗鲁。
客厅瞬间安静了。暖暖被我突如其来的声音和动作吓得愣住,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李桂香脸上的笑容僵住,眼神沉了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苏然,你怎么跟我说话呢?”她的声音冷了下去,“我还不是为了孩子好?你看看你,一点当妈的样子都没有,孩子带成这样,脾气还这么大!”
“我什么样?我每天二十四小时围着她转!我连个整觉都睡不了!你呢?你就会动动嘴皮子!你知道她晚上发烧我几点睡的吗?你知道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愤怒、疲惫,混合着对陈默袖手旁观的怨恨,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管不顾地冲了出来。我浑身发抖,眼泪不争气地涌上来,但我死死瞪着她,不让它们掉下来。
李桂香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激烈地反抗,她指着我的手指都在抖:“反了!反了天了!我辛辛苦苦跑来帮忙,倒帮出仇来了?我要告诉陈默!让他看看他娶了个什么老婆!”
她气冲冲地转身进了次卧,用力摔上了门。
世界终于清静了,只剩下暖暖还在我怀里委屈地抽噎。我刚才的气势瞬间泄掉,只剩下无尽的空虚和后怕。我抱着孩子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完了,我居然吼了婆婆。在陈默心里,在他家亲戚那里,我大概要坐实“不懂事”、“不孝顺”、“脾气坏”的罪名了。
傍晚,陈默回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李桂香已经在电话里向他充分“汇报”过了。
晚饭吃得像一场默剧。李桂香沉着脸,眼圈有点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陈默沉默地扒饭,偶尔用那种复杂的、带着责备和失望的眼神看我一眼。
我想解释,想说我不是无缘无故发脾气,但看着他那副“你又惹妈生气”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难以下咽的硬块。
饭后,李桂香以“头疼”为由早早回了房间。陈默在阳台抽了支烟,然后走进客厅,看着正在收拾碗筷的我。
“苏然,我们谈谈。”
该来的总会来。我放下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
“妈年纪大了,跑来帮忙不容易,你就算有意见,不能好好说吗?非得大呼小叫?”他皱着眉,语气是克制后的冷静,但这冷静比指责更伤人。
“好好说?我说过多少次了!可她听吗?在她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我带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总要被她否定?!”我的情绪又有些激动。
“她那是关心!是经验!你刚当妈,很多不懂,妈教你还有错了?”陈默的声音也提高了,“你看看你现在,动不动就炸,跟以前简直判若两人!你知道我妈跟我说什么吗?她说你是不是产后抑郁了,让我带你去看看!”
产后抑郁。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得我透心凉。
原来我的所有痛苦、挣扎、情绪崩溃,在他们眼里,都可以简单地归咎于一种“病”。一种需要被治疗、被纠正的“不正常”。
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巨大角色转变、家庭挤压和自我迷失中,发出的真实求救信号。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我的丈夫,我孩子的父亲。我曾以为我们是最了解彼此的人。可此刻,我们中间隔着厚厚的、名为“家庭责任”和“理所当然”的壁垒。他看不见我的窒息,只看见我的“失职”和“暴躁”。
“陈默,”我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累,“我只是……太累了。我需要你,需要你站在我这边,哪怕一次。”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但最终,还是偏开了视线,叹了口气:“好了,我知道你累。但妈这边……你明天去道个歉吧。一家人,别闹得太僵。我明天还要早起,先去睡了。”
他又一次,选择了回避。选择了那个更简单、更“正确”的解决方案——让我屈服,让表面和平回归。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泪水无声地流湿了枕头。我拿起手机,点开闺蜜夏薇的对话框,输入又删除,最终只发了一句:“薇薇,我快撑不下去了。”
夏薇几乎秒回:“怎么了?又跟婆婆杠上了?”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她没有劝我大度,没有讲道理,只是问:“需要我现在过来吗?或者,你出来,我们去喝一杯?把孩子扔给陈默,让他尝尝滋味!”
看着这句话,我眼泪流得更凶,却终于有了一点想笑的冲动。还好,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不需要我解释前因后果,就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
但我最终没有出去。我只是抱着手机,和夏薇断断续续地聊着,听她骂陈默是“猪队友”,骂我婆婆是“控制狂老妖婆”,也听她讲自己工作中的奇葩客户,讲新看上的小鲜肉。
那些鲜活、泼辣、属于“苏然”而不仅仅是“暖暖妈”的话题,像一点点微弱的氧气,输进我即将窒息的心肺。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我和李桂香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彼此眼神都不再接触。陈默更加早出晚归,似乎用工作逃避家里的低气压。我照常照顾孩子,做家务,但心里那口闷气,始终堵着,无处发泄。
事情的另一个转折点,发生在一个普通的午后。暖暖在围栏里玩玩具,李桂香在厨房不知道鼓捣什么新的“营养汤”。我借口要找一件旧衣服,躲进了次卧——也就是婆婆暂住的房间。我需要一点不被打扰的空间,哪怕几分钟。
就在我漫无目的地翻看旧衣柜时,目光无意间瞥见了婆婆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似乎是微信新消息的预览。我本不该看,但预览里“陈默”的名字,和前面几个刺眼的字眼,像磁石一样吸住了我的目光。
“……她今天又给暖暖吃那种超市买的果泥,我说了多少次不健康……”
“……当妈的心太狠,孩子哭成那样也不多抱抱,就知道看手机……”
“……小默,妈是心疼你,娶这么个老婆,家里外头都指望不上……”
血液轰的一下冲上头顶,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愤怒、羞耻、还有一股被彻底背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我。我甚至能想象出她说这些话时,那副痛心疾首又带着隐秘优越感的模样。
原来在我每天疲惫应付孩子和家务时,在我以为只是理念不合的争执背后,她一直在用这种方式,在陈默那里,一点点地磨灭我作为一个妻子和母亲的形象。
我猛地想起,为了随时查看孩子在客厅玩耍的情况,我们在客厅安装了一个家庭监控摄像头。陈默的手机有查看权限,他说为了方便上班时看看孩子。婆婆来了之后,经常在客厅陪孩子……一个可怕的念头击中了我。
我冲回主卧,反锁上门,用颤抖的手打开手机里关联监控的APP。回放功能。我把时间拉到婆婆来之后的那些下午。快进,观看。
画面里,婆婆抱着暖暖,笑容慈祥。但当我不在镜头里(比如去洗手间、去阳台收衣服)的时候,她的脸就会拉下来,对着怀里的孩子,也对着镜头可能的方向(她或许知道有监控,但未必清楚具体功能),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口型看不真切,但那表情绝非愉快。有一次,她甚至对着暖暖,指了指我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撇了撇嘴。
而更多的时候,是她一个人在客厅,拿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打字。脸上带着那种向人倾吐秘密、寻求共鸣的投入表情。
我关掉APP,浑身冰冷。原来我生活的这个空间,不仅是一个育儿场、婆媳角力场,更是一个隐秘的审判台。而我,是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日夜“直播”着缺点,被最亲近的人,在背后打分、定罪。
最后一丝对这个“家”的温情留恋,在这一刻,咔嚓一声,碎裂了。
我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把那些监控片段,连同我推测的、她发给陈默的微信内容,简单地、冷静地写在手机备忘录里。
晚上,陈默回来,脸色比前几天更疲惫,甚至有些烦躁。大概婆婆今天的“汇报”又格外“丰富”。
吃过饭,李桂香照例早早回房。我让陈默看着暖暖,然后说:“陈默,来书房一下,有东西给你看。”
他有些疑惑,但还是跟我进了书房。我关上门,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那份备忘录。
他起初有些不耐烦,但看着看着,脸色逐渐变了。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种混合着难堪和恼怒的苍白。
“你……你偷看妈手机?还查监控?”他抬起头,声音干涩。
“重点不是这个,陈默。”我异常平静,这份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重点是你的母亲,一直在用谎言和偏见,在你那里塑造一个不堪的妻子形象。而你呢?你选择相信她,还是选择睁开眼睛,看看你身边这个真实的、快要被压垮的妻子?”
我把手机拿回来,点开一段监控剪辑,那是婆婆对着我不在的方向撇嘴摇头的画面,虽然没声音,但敌意和贬损几乎要溢出屏幕。陈默盯着屏幕,嘴唇抿得发白。
“我知道她有些观念旧,说话直接,但我没想到……”他喃喃道,像是辩解,又像是说服自己。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我打断他,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汹涌而出。
“你没想到我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是什么感觉;没想到一个人带孩子连上厕所都要掐着时间的焦虑;没想到你妈每一句‘为你好’后面都跟着一把软刀子;更没想到,当你妻子需要你支持的时候,你永远站在她的对面,用沉默或者‘道歉’来要求她!”
“陈默,我不是病了。我只是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再扮演你们家需要的那个‘贤惠儿媳’、‘全能妈妈’。我也是个人,我会委屈,会愤怒,会需要帮助,需要被看见,而不是被当成一个育儿的工具,一个需要被‘纠正’的问题!”
我的声音哽咽了,但眼神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他。这一次,我不要眼泪,只要他看清楚。
陈默呆立在原地,像是第一次真正地“看”我。看着我憔悴的脸色,看着我眼中不再掩饰的痛苦和倔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他脸上闪过清晰的慌乱、愧疚,以及更深重的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李桂香站在外面,脸色煞白,显然,她听到了大部分。她的目光在我和陈默之间逡巡,最后落在陈默脸上,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控诉:“小默,你就让她这么污蔑你妈?我还不是为了你们这个家……”
“妈。”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您先回房休息吧。我和苏然……需要自己谈谈。”
李桂香不敢置信地看着儿子,仿佛不认识他了一样。最终,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走了,背影有些踉跄。
书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沉默在蔓延,但不再是之前那种令人窒息的冷战沉默,而是一种剧烈冲撞后的、废墟般的寂静。
过了很久,陈默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低沉:“对不起。”
这两个字,我等了太久。但当它真的到来时,我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壮阔的释然,只有一片荒芜的疲惫。
“苏然,”他转过身,眼睛有点红,“我……我真的没意识到,你承受了这么多。我总觉得,妈来帮忙,我们应该感激,她说的那些……我以为是老一辈的习惯,忍忍就过去了。工作压力大,我也只想家里清净点……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我……没当好一个丈夫。”
他的认错并不完美,甚至有些笨拙,但至少,他承认了忽略,承认了我的感受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矫情”或“抑郁”。
“我需要时间,陈默。”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不是原谅谁的时间,是找回我自己的时间。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急切地问:“你需要我做什么?我……我可以请假,在家带孩子,你跟朋友出去走走?或者,让妈先回去?”
我摇了摇头:“让妈回去是肯定的,但不是为了让我出去走走。”我停顿了一下,说出那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决定,“我想回去工作。哪怕只是兼职。暖暖可以请一个靠谱的白班育儿嫂,或者送托班。费用我们可以一起分担。”
陈默愣住了:“工作?可是孩子还这么小……”
“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陈默。”我打断他,“为什么孩子小就必须是妈妈牺牲职业生涯的理由?我需要工作,不只是为了钱,是为了找回我的社会连接,我的价值感,我是苏然,而不仅仅是‘暖暖妈妈’。”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破土而出的坚定。他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好。如果你真的想好了,我支持你。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们”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在经历这一切之后,显得那么珍贵,又那么沉重。
婆婆李桂香在第二天就收拾行李离开了。走的时候,眼睛红肿,没再看我,只对陈默反复念叨“儿子长大了,妈多余了”。陈默这次没有安慰她,只是沉默地帮她叫了车,送她下楼。
我知道,这对他们母子关系来说,也是一次地震。但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成长,伴随着疼痛。
我很快联系了之前的公司领导,幸运的是,他们正好需要一个经验丰富的项目顾问,可以远程兼职。我忐忑又兴奋地接下了。同时,我和陈默一起面试了几个育儿嫂,最终选定了一位经验丰富、理念也相对合拍的阿姨。
重新打开专业软件,处理久违的工作邮件,参加视频会议……最初的手忙脚乱是必然的。有时正在电话会议,孩子哭了,我也会瞬间头皮发麻。但更多的是,一种久旱逢甘霖般的充盈感。
我的大脑重新被挑战激活,我的价值不再仅仅通过孩子的体重增长和是否哭闹来衡量。我和夏薇的聊天内容,也重新出现了行业八卦、职业规划和除了育儿以外的天南海北。
陈默也在笨拙地改变。他开始主动学习给孩子泡奶粉、换尿布(虽然依然笨手笨脚),会在我加班时主动带娃,而不是理所应当地认为那是我的事。
我们之间依然会有摩擦,比如他认为育儿嫂太贵,比如我偶尔工作投入又对孩子感到愧疚。但我们开始学习沟通,而不是冷战或指责。他开始学着“看见”我的疲惫和需求,而我也在尝试理解他作为家庭经济支柱的压力。
最重要的变化是,我们撤掉了客厅那个监控摄像头。陈默说:“家应该是让人放松的地方,不是考场。”
一天晚上,哄睡暖暖后,我走出儿童房,看到陈默站在阳台。我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看城市的夜景。
“那天……在书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看我的眼神,让我害怕。不是怕你发脾气,是怕……我真的快要失去你了。”
我侧过头看他,夜风吹动他的头发。这个我曾经爱过的、又一度怨恨过的男人,此刻脸上带着坦诚的脆弱。
“我也害怕过,”我说,“害怕自己会彻底消失在‘妈妈’和‘妻子’的角色里,害怕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也不喜欢的人。”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暖,带着小心翼翼的力度。
“苏然,”他看着我,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亮,“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不是回到过去,而是……一起学习,怎么当更好的父母,也当更好的伴侣。还有,让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任何样子的苏然。”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回握了他的手。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似乎有温柔的风拂过,带来一点点潮湿的、属于希望的气息。
重新开始,谈何容易。伤疤还在,信任需要时间重建,自我的道路更是漫长。
但至少,我们不再背对背站立,不再让沉默吞噬一切。至少,我们开始尝试,在母亲、父亲、丈夫、妻子这些身份的重压之下,找回并紧紧握住,那个属于“自己”的核心。
路还很长,但这一次,我想我可以走得稍微踏实一点,坚定一点。为了暖暖,为了陈默,更为了,我自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