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寻常工作日的早晨。地铁口涌出的人潮像被无形的手推着,汇入人行道的急流里。我也在这条河里,脚步自动调节到与身前身后一致的频率——一种接近小跑的步伐。目光习惯性垂落于前方两米处的水泥地,避免与任何人对视,也避免被任何事物耽搁。
然后,她就出现了。
在人流湍急的拐角处,她是一块突兀的、静止的礁石。举着带有补光灯的手机支架,正对着镜头快活地说着什么。声音被城市的喧嚣隔绝,只看见她表情生动,边走边说,仿佛置身于一个空旷的舞台。
那一瞬间,我的节奏错了一拍。脚步下意识放缓,几乎撞上前面突然停住看手机的人。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攫住了我——不是没见过直播,而是在此地、此时。
这里是北京。是通勤路上每一分钟都被精准计算,是红灯前聚集的人群会在转绿瞬间爆发出竞走般速度的北京。在这里,时间被压缩成密度极高的固体,停顿与旁观,近乎一种奢侈,甚或一种“故障”。
我看着她,也看着从我身边汹涌而过的人们。头戴帽子身裹羽绒服的男生侧身绕过她,目光不曾偏移一毫;拎着早餐的姑娘低头刷手机,险些撞上她的三脚架,也只是皱眉快步离开。没有人驻足,没有人好奇,甚至没有人投去一个完整的、带有内容的目光。大家只是流畅地避开她,如同水流绕过石头,旋即恢复速度,奔向各自的目的地。
她热情洋溢的“表演”,与周遭冰冷的“通过”,构成一幅奇异的都市蒙太奇。那个被屏幕框起来的世界,喧嚣、直接、渴望着连接与注视;而屏幕外的这个世界,却以更高的分贝运转着一种沉默的规则:不要停,不要看,不要被干扰。我们的注意力是稀缺资源,早已被行程、考核、房租、未来瓜分殆尽,再无余裕分配给一个陌生的、路旁的现场。
我忽然意识到,不是这里没有直播,而是我们失去了“看见”直播的能力。在疯狂转动的齿轮缝隙里,我们主动戴上了眼罩,将一切与生存KPI无关的景象,都虚化成了模糊的背景噪声。那个女孩和她的直播间,于我、于大多数匆匆而过的躯壳而言,并非不存在,只是被我们集体的、加速的生存模式,静音且屏蔽了。
加速,不仅仅是为了更快抵达,似乎也是为了更彻底地逃离——逃离无意义的驻足,逃离可能的情感波动,逃离一切会让我们“慢下来”甚至“软下来”的偶然。我们把自己训练成了效率至上的交通工具,而观赏、好奇、片刻的出神,这些属于“人”的柔软部件,正在被我们自己无情地卸载。
绿灯亮了。我随着人潮继续向前,那块“礁石”迅速被抛在身后,缩成一个无关紧要的点。
脚步并未停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终究和刚才那一刻之前,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