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初露锋芒
13
自赛教结束之后，我收获了同事的尊重，也遭遇了个别老师的讥笑与轻蔑。对我不屑的老师是学校两个“老皮”，是民办转正了的老教师，他们拿着国家不菲的工资，他们自我感觉良好，可是工作心态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在我心里，他们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而浪费教育资源的一伙人，这在当时的每所农村学校都有一两个。有人调侃他们是教育界里的三等人，即“等下班、等工资、等退休”，让我说，他们还有一等，就是等着死。我很气愤，他们竟如此对待国家的教育事业，但我是一名弱女子，我无力改变，我只能做好自己。幸运的是，黄校长更加器重我。第二年春，他把自己所带的六年级毕业班交给我。意思很明白，他要把代表学校办学水准的毕业班交给我，这是对我的信任，更是一种重托。
乡村日常教育工作繁琐而往复，假如没有一颗甘于寂寞和清苦的心，是很难安心于工作的。我行走在上班和下班的两点一线中，我除了路上领略乡村的景致外，大多数时间里，都把心思放在学生身上。作为班主任，得把心分给每名学生，操心每个人的学习、生活。当我决心当教师之日起，就有一个信念：我必须尽最大努力，把这些农村的孩子教育成才。他们的祖辈和我一样，都是溪水村的淳朴农名，父母们已经受够了务农的苦，他们热切的期盼孩子能成龙成凤。我是溪水村的教师，改变一代人的命运是我的职责所在。我深刻明白，知识改变命运的道理，我怎样把这真理传授给我的学生，这是我的使命。我一直沿着这条路走着，虽然我高考败北，但我探寻通向“罗马”之路的梦想永不熄灭。我想，自己虽然还是民办教师，但它毕竟是教师，教书育人，为人师表的操守是一样的。在八十年代的中国，在那广袤的农村，一批一批青年，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是学习，这是他们通向“罗马”的唯一正确之路。立下决心后，我内心一片宁静。
六年级毕业班，事关学校的声誉，文教办常以每所学校的毕业率给学校排名次。而对于学生个人，如果考的不好，就不得升初中。我摸排了全班32名学生，需要学业辅导的有9人，需要情感关爱的4人。我村的这些孩子来自四个生产队，去家访很不容易。为了不让一个人掉队，我开始了第一轮家访。
学生常青，脑袋向右歪着，右手掌回蜷着、且手指相互挤在一起，无法握笔写字。我认识他时，就见他用左手写字。他给我的第一眼，让人感觉他太可怜，我便分外的关注他了。但是他的脑子灵光，学习成绩排在中游。最近，他情绪烦躁，经常骂人，甚至打同学，天天有人告他的状。一个星期六，上完早半天课，我和常青相跟着去他家里。
离老远，我看见一名妇女在木排门前等我。常青害羞的对我说，这是我妈。“梅老师你来了，快屋里坐。”我被让进一孔昏暗的窑洞里。她用衣袖拂了拂椅子面，让坐下歇腿。我挤了挤眼睛，以适应屋内的暗光。我看清了靠门右手是大炕，能睡七八个人的那种；左手摆着三屉桌子，再往后看，是昏暗中摆着两个粮囤。我坐在椅子上，常青即刻端来了水，是糖水，她妈给拿来核桃、黄梨之类吃食。
“老师，我娃是不是不听话，惹你生气啦。”她在围裙上来回搓着手，好似在给我赔小心。
“没有，常青妈妈，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告孩子状的。你孩子在学校乖着哩，只是孩子最近情绪不佳，我怕影响毕业考试，才来问情况哩！”
“那就好，那就好。这娃最近在家里老跟我顶嘴，犯倔呢，我气急了就打他。”她看了看常青，好似有难言之隐。
“常青，你先搬个椅子出院子写作业，完后老师给你批改。”我支使走了他。
“哎，都怪我和娃他大，孩子小时候发高烧，没及时救治，现在落下残疾。他现在知道啥了，时不时地埋怨我哩。”她捋了捋额头上发丝，我发现有许多白发。
“娃他大和我商量，常青前头是两个姐姐，女娃长大毕竟是别人家的人，得给他再生个弟弟，以后可以照看他。这不，他的弟弟才一岁多。作难啊，可能是他心里太敏感，他老说家里人都爱弟弟，不爱他这个偏偏脑儿！”
至此，我从他妈的谈话中了解了常青情绪低落的根本原因。他因身体残疾，加之被家人忽视而缺乏关爱，从而产生自卑、甚至嫉妒心理，为了发泄这种不满、憋屈，他就以骂人、打人方式发泄情绪。我心里有谱了，我要给他比普通孩子更多的关爱。临走，我叮嘱他妈妈，要多关注孩子心里的想法，多和孩子谈心，常青若与你们发生冲突时，切记不可骂他、打他，尤其是他忌讳的字眼，如歪脖子、斜眼子等，你孩子心理脆弱，极易受到伤害的。
在距离毕业考试的前二个月，我按照计划，把其他几位学困生，陆续入户家访和补课，尤其对庞斌等四人开展了一对一辅导。三个月中，我总是早出晚归，很少与家人见面，妈妈见我廋了，担心地问我是不是病了。我大也叮嘱我，不要玩命工作，一月就那么几十块钱，家里不指望你的帮衬，你可不敢把你累出病了。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那届毕业生取得了优良成绩，黄校长咧着嘴巴，笑呵呵的从文教办捧回了优秀奖牌。常青同学在我的关怀和辅导下，他的学习成绩进步最明显，毕业考试他竟然考了全班第二名。
秋季开学头一天，同村的庞斌来办公室找我。他悄悄地问我，老师你知道不？常青喝农药死了，明天就上山。他一边流眼泪，又对我说，常青对他好，经常给他讲童话故事，他心底可善良了，他为什么会死了。我将庞斌的小脑袋搂抱进怀里，忍不住也流出眼泪，我对庞斌说：“孩子啊，我也不知道他为啥要死？这是人生的一个死结，只有常青自己知道为什么。我猜想他活着太痛苦吧。别伤心了，我们祝福他吧，让他的灵魂升上天堂，哪里有平等和欢乐。”
[if !supportLists]第二天，[endif]下着淅沥沥的秋雨。我带领着常青的伙伴，还有特意从红泥中学赶回来的，共计13人去送常青上山。我看见村民手托着一具很小的棺木，感觉轻飘飘的，十三岁的生命就这样凋谢了。灵柩的后面，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雨洒落在田野里，也滴落他们的身上、心里，一层雾笼罩了整个溪水村，一切都寂静而悲痛。
后来，我从村民嘴里获知，常青出事的大概：他是和他大吵了架，原因是他大不给他交上初中的学费，而且说了难听的话，结果常青把早已藏好的农药喝了。常青死后，我好长时间不能从悲伤中走出来。我在思考，一名教师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是韩愈所言的“传道受业解惑”吗？那是古代，今天该怎样教育学生呢？学生的心理疾病，谁来救治呢？我为常青努力过，但我的爱没有把他留下。难道怪他们的父母吗？或许是的；或许他们有自身家庭的苦衷，是生活把他们逼成了害死常青的“凶手”吗？我无话可说，只有激愤，怪就怪那时教育体制的不完备，怪教育力量的单薄，不能保护常青的生命健康成长。
当我投入到繁忙的教育教学工作之后，我伤痛的心逐渐痊愈。自从我带的首届毕业班取得好成绩后，黄校长就把毕业班靠给了我，他似乎吃到了甜头。直到他卸任了校长后，接任的校长仍旧让我带毕业班。在这种逻辑思维下，并在屡次的实战中，我所带的毕业班成绩在全乡名列前茅，也被同仁冠以“娘子军毕业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