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艰辛求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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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秋,我19岁,本该是待嫁的姑娘,却突破重围,走出溪水村,到异乡学艺!这对于溪水村来讲,算得上一则大新闻。毕竟,在当时很封闭的溪水村,谁家女娃娃上完了初中,还再供她上学的?她的父母简直是要受到一些村民讥笑的,这讥笑中含有对女娃父母冒傻气的非议,也含有对其女娃的清高、自命不凡的嘲笑。我大供我上完了高中,竟然送我上幼师,这更引起了溪水村人的热议,我大受着某些乡邻异样的眼光,我当时隐约感觉到了。我只觉得苦了父亲,也苦了常常默默流泪的母亲。所以,我把许多眼泪流进心里,把不能说出口的悲苦化成动力。我要走出溪水村,而且必须学出个人样来,我对自己这样下定任务。我要给父母争一口气,更要给自己“女娃”的身份争一口气。
金色的九月,清晨的阳光照亮铜城的街市,我乘坐的公共汽车顺川南下,二十分钟后,地界开阔起来,一道道川梁远去,映入眼帘的是一马平川。车颠簸在渭北高原上,我感觉到身下的公路并不平坦。我出门时的激动心情渐渐平复,旋即几份不安的情绪从心头涌起。
我上的是一所职业技术学校,是三秦大地上有名气的民办学校。我选的是幼儿教育,高中起点的二年制。当初为何选这一专业,一是不用考试,二是学费便宜,三是与我当老师的梦想一致,四是计划学成后自己开办幼儿园,因为我爱孩子。
在车上认识了一名老乡,名叫王倩,初中毕业居家一年。她居然和我同专业。出门遇老乡,算是我的福气吧。多年后相聚,她调侃到:“咱俩是娘子军出铜城,魂都吓丢了。”当我俩走下车,望着着陌生的小城,我紧张地拉住王倩的手。她说:“梅姐,别怕!我会武功。”我知道,她在吹嘘,因为她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已出汗了。
A学校很独特,是由停产的工厂改造的。学校专业设置乱七八糟,我记着的有挖掘机班、烹饪班、木工班,还有那时才兴起的幼师班、计算机班等,教室全都分散在四周的厂房中。班主任老师说,住宿在距离学校二里的城中村。我和王倩傻愣愣的站着,两名学姐走过来,一人扛起我的被褥,带引我们去宿舍。我的影子疲惫的跟在身后,一种被这学校欺骗的感觉油然而生,让我后悔起自己的决定了。
教室陈设简陋,是我上学时常见的黑板、讲台、课桌,能引起同学注意的是讲台左手的一架电子钢琴,这是我们幼师班的镇宅之宝了。老师也很奇特,除了舞蹈老师年轻外,一律是年老者,据说他们都是从各中学、小学聘请来退休的、或临退休的教师。
我们最期待的是音乐课。上课了,踱着慢步,走进来一位老先生。他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即将要掉下来。教室里有嘘嘘声传出,老师扶了扶要掉的眼镜,用眼角环视着台下的学生。他一边放下教本,一边在黑板右上角处工整地写下“李茂盛”三个字。他转过身,拽了拽黄色衣襟,吸了吸鼻子说道:“我的名姓已给大家示众了,我的职责是教授你们音乐的,希望大家好好学习,不要辜负爹妈的血汗钱,现在开始上课。”李老师让每个学生视唱基本音级“1234567”。班里二十六名学生,就有一半唱错了音,李老师气的拿教鞭敲击讲桌。
转眼到了冬天,渭城的街道时常刮大风,沙粒打在人脸上,就像跳蚤猛地咬了一口——生疼。我除了到商店买一箱方便面、洗漱用品外,我几乎不出学校。我常是班里最后一个离开的学生,老师都喜欢我,尤其是教音乐的李老师。因为我弹琴不好,就经常留在教室里练琴,直到学校熄灯,才不得不离开。那年冬天,我的手冻了,肿的明晃晃的,回家被母亲看到,母亲难过的掉了眼泪。
我一个月都没有见着王倩了,因为我们学制不同,我们没有分到一个班。开学后,我只见过她一面,她说自己听不懂数学、心理学,经常在课堂上打瞌睡。她问我,有人欺负我没。我摇摇头。她大咧咧的说,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或者你言说我会武功。我对她笑笑,说没事,我现在不怕了,老师、同学对我都挺好。
冬天,宿舍像冷库,冻得我们整夜躲在被子里哆嗦。一天,不知谁提议打对睡觉,可以互相取暖,大家都说好。文娟轻声的问我:“美美姐,咋两个睡吧?”我说好。一时间,宿舍里十个人都钻进五个被窝里,被窝上面再踏上一张被子,很是暖和起来。不一会儿,有人就进入了梦乡。我是宿舍里的老大,他们都叫我大姐。我当时介绍自己名字是梅溪,大家可以叫我“梅姐”;可他们非得叫我“美美姐”,我也没得办法,他们都说我长得漂亮,这样叫正合适。
月亮当空,我想起了李白的诗《静夜思》,我想妈了、哥了……借着月光,我看着这些熟睡的舍友,陷入沉思:我们这些来之各地的农村姑娘,他们穿着洗的掉色的衣服,平日里省吃俭用,一切的辛劳都是想未来更好一点。在这些熟睡的身影里,我模糊的看见自己的影子,觉得我和他们一样,也是一名可怜的青春少女,出远门都是为了实现心中的理想,踏上异乡苦读书,是为了挣脱土地对人心的煎熬。然而,怀揣理想的姑娘啊,从艰苦的农村走出来,来此寻梦,我们能否成功呢?我已经把文娟冰凉的脚丫暖热了,我也感觉到文娟的体温把我温暖,我的眼泪情不自禁的流出来,我想起了百里之遥妈妈、弟弟、妹妹……我依稀看见自己在溪水河边疯跑着,哥在水草中摸着大螃蟹,可是孤寂的心却搅动我的泪珠,一颗泪珠滚落在我冻红的腮上。
我们一群女生,终于赶走了漫长的冬天。当春天的阳光投射进宿舍里,姐妹们不再愁苦了。晚上,我们聚集在宿舍洗脚,刘萧喊叫脚指头痒痒的难受,还有张锦举着肿的像面包似的手,也大叫着痒死人了。“橛子”(阮文静的绰号)站在洗脚盆里说,我们明天去找校长,让他今年冬天给我们生炉子。大家都怯怯地议论起来:这样算不算胡闹,假若校长生气了,不让我们毕业怎办。“橛子”猛地抬起左脚,踩在地板上,右脚出脚盆的时候,一下子把盆子带翻,洗脚水顿时流了一地,她全然地不顾;见她左手叉腰,右手中指指着大伙挨个数落:你们就知道怕,怕,怕东又怕西。你看校长这老狐狸能办啥事?学杂费一分钱没少收,而给我们请的老师是老的老、弱的弱,供应的伙食又差又贵。校长简直是‘周扒皮’吗。你们不敢去,我明天去!“橛子”放了一大串词句,把九张嘴巴都吓的闭起来。
次日上午,阮文静气呼呼的准备一人出马。我心里不落忍,我作为宿舍社长,难道就当缩头乌龟。我叫上“橛子”去找校长理论。
校长正在木工班上课,等到他休息时,“橛子”走向前。她又左手叉腰,右手中指向校长质问到:田校长,你为啥不给宿舍弄取暖设备?看看把我的脚、手冻成啥样了,你看吗!她边说边拖布鞋,真的把冻得发肿的脚面抬到校长面前。她又说,你今年再叫我们在宿舍里冻冰棍,我就告你欺压祖国花朵。田校长抓挠着谢顶的脑袋,一脸的懵。我赶紧凑上前,说,对不起校长,文静同学有点焦躁,冒犯您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宿舍实在太冷了,我代表大家请愿,看您能否考虑冬天增加些取暖设备,使学生手脚不至于冻伤啊。田校长终于明白了事情,便扑哧的笑起来,说小事吗,我今年一定给大家解决。在一旁看热闹的木工班,一流色的男生,都哈哈大笑,戏说到:幼师班的妹妹真漂亮呀,认识认识吗。“橛子”也憋不住一笑,对校长说了一声对不起,就跑远了,她的大长腿、长辫子随风摆动着,引起一群木工男子的呼叫和骚乱。
冬天里,取暖的事宜终于有了结果。校长允许我们使用电褥子,但是每人每月得交三十元电费。宿舍里,仅有三人有钱交,我和其他六人只能硬抗着过冬。过了几天,三个用电褥子的舍友,也抱怨连天。原来学校到晚上十一点就把电褥子专用插座的电停了,说是怕夜间电着火。仔细的读者,发现我们宿舍少了一个人,是谁呢?“橛子”,她秋季开学就没见着,同学们都不知道她去哪里了。有谣传,说是跟学校的某老师办学校去了,且同居在一起;还有一说,因作风问题被学校开除了。舍友们都质疑后一种谣传,若说是校长的打击报复,我们倒是确信的。我们到希望是前一种,毕竟“橛子”不用到处尥蹶子了,也不用受姐妹求学的苦了吧。
我毕业的两年后,我从同学嘴里听到田校长的点滴传闻。一是说他是木工出身,原本职业是农民,只因城市改造,连他本人也被城市“征收”,然后摇身一变成为“校长”。二是说他乱搞男女关系,被原配夫人拿下,据说学校也倒闭了,当然国家整顿教育秩序是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