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65写作打卡第161天,主题“你正在看《清明上河图》的展览,突然一阵风把你卷入了画中,那是北宋年间。”
那天,我的一个朋友神神秘秘把我叫去,说有好东西给我看。
我去了,他拉我到书房,把窗帘合上,然后展开一轴画卷。
我凑近看,原来是《清明上河图》,我漫不经心地说:“呵呵,这赝品仿得还真上心,看起来还挺真。你哪儿弄的?淘宝?”
朋友鄙夷地撇撇嘴:“拜托,你睁大眼睛好吧,这是正品。”
我其实不太懂古玩字画,但常识告诉我,正品岂是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凡夫俗子所能拥有的。
我不屑地笑着,没有跟他抬杠。
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住我,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向画中吸去,我瞬间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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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我躺在一张垂着帷幔的床上,枕头不够软,有点硌。
我注视着绣花帷幔心中一惊,这种床我倒是见过,不过,是在古装电视剧和博物馆中。
还没等我有所思考,边上有个女子的声音惊喜地说:“姑娘,你醒了?”
我循声望去,一个丫鬟打扮的女子,扭头冲外面喊:“秀菊,快去告诉老爷,姑娘醒了。”
我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上一个记忆是在朋友家中看《清明上河图》,突然被神秘力量吸引……。
我脑子嗡地一下,不会吧,穿越年年有,今年到我家?!
我重新闭上眼睛,思考着,在我弄清此时处境之前,最明智地做法是少说话,装失忆。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男子急冲冲地走进来,坐在我床边,看着我,关切地问:“窈娘,你醒了?还好吗?大夫马上就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摇摇头。
这个男人,大约30岁左右,五官周正,中等身材。
又过了一会,一个郎中模样的人进来,隔着帷幔,替我悬丝诊脉,然后说:“乔老爷,姑娘溺水受了寒,也受了惊吓,但已无大碍,只需调养数日即可恢复。”
说完,开了药方离开。
被称作乔老爷的男人,吩咐丫鬟去买药煎药,又跟我说:“窈娘,你好好吃药,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我略点头。
此后几日只有两个丫鬟在我房中服侍,一个叫秀菊,一个叫蝶舞。
从我见过之人的服饰以及秀菊和蝶舞的言辞之间,我大抵判定此时是北宋。
我又用各种法子,委婉地从两人口中得知,我寄生的这具躯壳,名叫窈娘,今年18岁。
8年前被乔老爷买来,悉心调教,请专人教授琴棋书画。窈娘聪颖,学啥像啥。
平日有贵客来访,乔老爷每每会请窈娘弹琴跳舞助兴。
窈娘容貌清丽,舞姿曼妙、琴技高超,经客人口口相传,一时在汴京颇有几分名气,乔老爷也深以为傲。
我心里暗叹,再怎么小有名气,再怎么能歌善舞,再怎么倾国倾城,一个女子,在这男权的封建时代,也不过是金丝雀,并没有太多力量跟命运抗衡。
我开始为自己担忧了。
乔老爷名叫乔行之,世代经商,家中富庶,倒没有太多商贾的铜臭和油滑,反而有几分书卷气。
他每次来,对我,或者说对窈娘都很温和,温文尔雅、不近不远地关心着,颇有分寸,倒让我生出几分感激。
要知道,这个时代,买来的窈娘,其实算是婢女,原是没有什么地位的,倒是承蒙乔行之抬爱了。
某日,乔行之身边的小厮过来传话,说今晚家中有宴请,乔老爷请我出席。
我一惊,窈娘是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可我,只是住在窈娘身体里的21世纪女子。
小时候,我妈倒是想逼着我学琴棋书画,可惜我性子顽劣,只肯学古筝,这晚宴若是让我表演才艺,不得穿帮?!
娘啊,我现在后悔了,知道您当年的用心良苦了,我默默咕哝着。
可是后悔也来不及了,此刻是正午,到晚上仅余一下午光阴了,就算我再怎样临时抱佛脚,也不可能速成。
我思忖片刻,让蝶舞把我的古琴老师找来。
这个时代,流行的琴自然是古琴,不是古筝。
古筝和古琴是不同的,但尚有几分相似之处,此时,这也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这些天我一直在养病,所以一应“功课”都暂停了,古琴老师自是还未见过。
古琴老师是一个中年妇人,温婉端庄,蝶舞称呼她为“芸姨”。
我跟芸姨说,我自溺水,手指一直无力,不似从前灵活自如,希望她教我一首简短的曲子。
芸姨倒没怀疑什么,教了我一首很简短又颇有韵味的曲子。
有着十年古筝弹奏基础,我学得很快,一下午基本能照虎画猫地把这曲子弹出来。
黄昏时分,乔行之差人来请我,秀菊和蝶舞已然帮我打扮妥当,我便随来人一起前往。
堂屋中,已经坐了数人,我垂首缓步过去,跟众人福了福,立在乔行之旁侧。
乔行之跟众人介绍:“这位是窈娘。”然后示意我坐下。
他并没有跟我介绍在座的各位,这也正常,这个年代,一个侍婢并没有这样的“殊荣”。
酒菜上了,众人寒暄着,推杯换盏。
我感觉一道目光如手电筒般追随着我,虽然众人都时不时看我,但这道目光不一样,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戾气。
酒酣耳热,席中一人说:“听闻窈娘舞姿倾城,不如让我等一开眼界。”
乔行之闻言,看向我。
我起身,行了一礼:“这位大人,奴婢前些时不慎失足溺水,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怕舞姿拙劣,污了各位贵人的眼。如蒙各位大人不弃,奴家愿意弹奏一曲,给大家助兴。”
众人应允,蝶舞拿来我的古琴。
一曲罢,我感觉后背已是薄薄一层汗。
众人拍手叫好,多半是礼节性的,毕竟真正内行的人是少数,大部分人也就是听个热闹罢了。
众人觥筹交错之间,我低声跟乔行之说,略感疲惫,想先行告退,乔行之点点头。
我走出那间屋子时,仍能感觉那道鹰隼般的目光追随着我。
几日后的一晚,乔行之来见我,他屏退了下人,只留我和他独处。
桌上是一壶酒和几碟点心,我帮他斟酒。
他默默无语地连喝几杯,定定地注视着我,说:“有人向我索要你,欲献予宸王,你可愿意?”
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什么宸王,可我知道,在这个年代,作为一个婢女,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愿意又能如何?乔行之其实是在问他自己罢了。
我只是给他斟酒,乔行之也只是继续默默喝酒,都无话。
他慢慢有了几分醉意,突然,他抓住我斟酒的手,慢慢靠近我。
我很紧张却没有试图挣脱。
乔行之于窈娘有恩。
这个时代,孤女如草芥,如果不是被乔行之买回来,命运只会更悲惨。
乔行之明显不舍将我送人,却又迫于压力,很可能不得不送,那么,在送走之前,他如果想要窈娘的初夜权,也无可厚非。
我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僵硬了,却既没有推开也没有逢迎。
良久,乔行之叹息一声,终还是放开了我。
几日后,我被一台轿子送入宸王府,跟我同往的还有蝶舞。
我从轿子中出来,见到一众人,有管家模样的,也有小厮和丫鬟。
众人看我的眼光都很怪异,我看不懂。
管家模样的人上来鞠了一躬,道:“姑娘,我是李管事,王爷今日不在府中,特托我来迎接姑娘。”
说着,他回头冲一个丫鬟道:“碧玺,还不来见过姑娘。”
一个十六七岁,很伶俐的丫头,上前两步,向我行了一礼,说:“碧玺见过姑娘。”
李管事说:“姑娘,以后碧玺就负责服侍你,有什么需要就让碧玺跟我说好了。”
我点头谢过。
接下来几天,我并没有见到那个什么宸王。
他们给我安排的住处是一个单独的院落,有厨房和庭院,除了碧玺和蝶舞,还有几个粗使的婆子伺候。
碧玺和婆子们看起来也还本分。
我对当下的处境颇满意,不能说比在乔行之家更好,但至少没有更差。
第三日午后,我从午睡中朦胧睁开眼睛,看到一个人站在我床前,我吓得一激灵,睡意瞬间消逝。
我定睛开去,一个小男孩,四五岁的样子,很严肃地看着我。
我坐起身,颇有趣地看向他。
男孩开口道:“你就是窈娘?”
我:“嗯,是啊,你是谁家娃娃?”
这孩子生得太好看了,粉妆玉琢一般的小人儿,偏还装出一种老成世故的样子,简直萌翻了。
我伸手在他脸上轻轻掐一把,自言自语道:“你爹妈肯定颜值都很高,不然怎么能生出你这样漂亮可爱的小娃娃。”
小孩黑着脸,掸开我的手,自带威严地说:“休得无理!”
这时,碧玺循声而来,看见我们,叫道:“小王爷,您怎么跑这里来了,害得他们到处找呢。”
小孩闻言,转身走了。
我的八卦心立马活泛了,问碧玺:“这是宸王的儿子?宸王有几个儿子?”
碧玺答道:“就这一个。”
说着,她叹了口气,看了我一眼说:“姑娘如果没有事,奴婢就出去了。
我点点头,跟她说:“帮我把蝶舞叫来。”
一会儿,蝶舞过来了,我招招手,附在她耳朵旁说了几句,她点点头出去了。
晚上,蝶舞趁没人的时候,悄声跟我说:“我打听了,宸王原来是有宸王妃的。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好。后来,宸王妃生产时难产,当时宸王受皇命去了外地办事,没能赶回来。王妃坚持要接生婆保孩子,再后来,孩子生下来了,宸王妃却没了。等宸王赶回来,王妃已经下葬了。宸王大病一场。自此再没有过别的女人,而且对自己的儿子不闻不问,恨他害死了自己的爱妻。”
我点点头,还挺痴情的。
看着蝶舞欲言又止,示意她继续说。
蝶舞又说:“他们都说,您,您长得很像过世的宸王妃。”
我顿时想起,下轿子时,众人异样的目光。
我捋了一下思路,看来,某位溜须拍马之辈在乔行之家的宴席上看见我,发现我长得很像宸王妃,便跟乔行之索要我,送给宸王做礼物。
又过了一日,那个粉妆玉琢的小人儿小王爷又来了,我装模做样地福了福,道:“奴婢给小王爷请安。”
小人儿还是一脸严肃,面含敌意地看了我一会,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一个生下来没有母亲,被父亲无视甚至仇视的孩子,性情古怪也是情理之中。
我心里只有怜悯。
又一日,小人儿又来了,他端着一碗汤,搁在桌上,跟我说:“我给你端了绿豆汤,可以消暑。”
我有点惊讶,谢过。
他小脸绷得紧紧地,很紧张地看着我,问:“你不喝吗?”
“小王爷,你希望我现在就喝?”我试探着问。
小人儿点点头,看我把碗端起来,咽了口唾沫,两只手攥成了拳。
我心里暗笑,不动声色地说:“你帮我把那边的糖罐拿来好不好?我喜欢甜一点。”
他转身去拿,递给我,我加了糖,在他殷切地注视下一口气喝完。
然后,我捂着肚子叫痛,接着滚在地上,呻吟着用手去够小王爷的衣衫,说:“小,小王爷,你,你在,汤里放了什么?”
他慌张地后退,躲开我的手,道:“没,没有,我什么都没放。”
我继续拧着眉,吃力地爬着去够他:“小王,小王爷,我,我要死了,你为何,为何害……我。”
可能我演得太逼真,小娃娃哇的一声哭起来:“我没想害死你的,他们说,他们说只会让你肚子疼一会儿,不会死的。”
我问:“他们?他们,为什么?”
小王爷一边哭一边说:“他们说你长得这么像我娘,我爹见了会更讨厌我,如果你们将来有了孩子,爹会只疼他不疼我,我不要……。他们说你喝了这个就不会有孩子了,我不是,不是存心想害死你的。”
我头一歪,假装昏死过去,其实,在他转身去拿糖罐时,我已经把汤掉包了。
小孩毕竟是小孩,演技太拙劣,都写脸上了,也不想想,我可是看过无数宫斗剧的21世纪穿越女。
小王爷看我昏死过去,再也忍不住了,大声哭着,往外跑,叫着:“碧玺,碧玺,快叫大夫。”
等到大夫来把脉时,我装作悠悠醒来,看见郎中一脸古怪,把着脉,却久久不语。
蝶舞惊喜地叫:“姑娘,你醒了,大夫,我们姑娘怎样?”
郎中捋着胡须说:“咳咳,这个姑娘,可能误食了一些东西,但无大碍,无大碍,我开几副方子调养一下即可。”
我心里暗笑,明明脉象一切正常,这大夫还真能演,不过,也好。
大夫走后,众人都散了,我听见门外有小孩的抽泣声,跟蝶舞说:“我想跟小王爷单独说几句话。”
蝶舞点头,把小王爷请进来,反手掩上门出去了。
小人儿局促地远远站着,抽噎着,不敢看我。
我说:“小王爷,我没有死,你会不会很失望?”
他摇摇头,泪水又溢满眼眶。
我又说:“你看,其实,做一些对不起别人的坏事,也挺难受是不是?”
他点点头,含泪看着我说:“我刚才,好怕,怕你真的会死。”
我笑着说:“好了,没事了,以后我们不要做坏事了,好不好。”
他重重点点头。
自此后,我跟小王爷成了朋友,我私下叫他小团子,他实在长得太甜太糯太可爱了。
我常想,这个宸王心是有多硬,才能无视这么可爱的亲生儿子。
小团子平日也是有课的,毕竟是宸王府,他毕竟是小王爷,该受的教育,该有的福利还是有的。
他不上课的时候,就喜欢来找我玩,他说我跟旁的人不一样。
我理解,旁人都把他当小王爷供着,敬着,却也远着。
一个5岁的孩子,从父母那里得不到温情,在下人那里也不可能得到,只有我,可以陪他玩,陪他疯,甚至完全不怕得罪他。
一日,我带小团子去抓知了。
我找厨子要了一块面筋,铺开粘在板子上,这就是自制补蝉工具。
我没让丫鬟婆子跟着,人太多会吵,碍事。
小团子屁颠屁颠地跟着我,很兴奋地问这问那。
我心里又蓄满怜悯,这个孩子,我小时候玩烂的游戏,他基本都没玩过。
宸王府很大,亭台楼阁、池塘花木,应有尽有,小团子带着我到了一片小树林。
我让他站在树下,用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他禁声,我已经看到一个知了,歇在树干上,只是位置略高,我打算踩着枝桠,爬高一点,再粘它。
我脱下鞋,举着工具往树上爬,我的长裙子里穿着裤子,倒也不担心走光。
我屏息着把粘板靠近那只知了,很快得手,正要欢呼,向小团子炫耀时,突然听见小团子惊惶地声音“爹”。
我吓一跳,手一松,从树上掉下来。
等到我狼狈地站起来,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颀长、气宇不凡,长相自然没话说,毕竟能生出小团子那样可人儿的,颜值不会低。只是此人周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一脸生硬。
我冲他福了福,说:“奴婢见过王爷。”
一边说,一边把粘到的知了藏到背后,再看看自己脱了的鞋,以及满身的尘土,有点脸红。
实在有点狼狈。
宸王死死地盯着我,不知道在想什么,很久才冷冰冰地问:“你,就是那个,窈娘?”
我点头。
宸王皱皱眉,嫌弃地说:“不许再穿碧色的衣裳,一个奴婢,也配长一张这样的脸。”
说完拂袖而去,都没看小团子一眼。
我又替小团子难过了几秒,然后用知了哄得他重新眉开眼笑。
大概这件事很快在王府传开了,碧玺晚上偷偷跟我说,宸王妃以前最爱穿碧色的衣裳,我耸耸肩,其实,我已经猜到了。
不穿就不穿,反正赤橙黄绿青蓝紫,可以穿的颜色多着呢。
一日午后,我在自己院里弹琴。
日子很无聊,我总得找点事来打发,何况,从前,我还真是挺喜欢弹古筝,虽然现在只有古琴。
进了宸王府,没有老师指点,但来之前,自从那日在乔行之家被要求参加晚宴后,我着实受了惊吓,找古琴老师芸姨恶补了几天,以备不时之需。
其实,古筝和古琴属于近亲,指法、技巧都有相通之处,只是,古筝音色偏清脆,古琴更沉郁,所以表达的意境会不一样。
了解古琴的音阶和基本技法后,我基本就把它当作“变型版”的古筝在弹。
我弹了《春江花月夜》又弹《梁祝》,都是我最喜欢的曲子。
突然,听到墙外,有丫鬟惊惶地叫:“王爷。”
我愣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出去打个招呼。
却看见宸王出现在院子门口,手附在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说:“能把《梁祝》弹得如此欢快,除了你,也没别人了。”
说完,不屑地转身走了。
我满脸黑线,看来是行家。
毕竟是王爷,自然,从小教育资源优渥。
不过,为什么不能把《梁祝》弹得欢快?一定要凄凄惨惨戚戚才好吗?
人生不过几十载,何必为难自己。我暗自腹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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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蝶舞神秘兮兮地给我一个信笺,说是乔行之托人带给我的。
我打开来,是一首诗。
“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
愿君驻金鞍,暂此共年芳。
愿君解罗襦,一醉同匡床。
文君正新寡,结念在歌倡。
昨宵绮帐迎韩寿,今朝罗袖引潘郎。
莫吹羌笛惊邻里,不用琵琶喧洞房。
且歌新夜曲,莫弄楚明光。
此曲怨且艳,哀音断人肠。”
好一个“昨宵绮帐迎韩寿,今朝罗袖引潘郎。”我不禁冷笑。
蝶舞在一旁看我脸色不太好,问:“乔老爷什么意思?”
我淡淡地答:“讽刺我水性杨花。”
这个年代,对女子的贞操看得比黄金还重,乔行之屈于那个找他索要我的权贵,不敢直接反抗,把我送来宸王府,却讽刺我不是贞洁烈女。
他心中的贞洁烈女,只怕是该投湖或悬梁吧。
我轻蔑地一笑,原本对乔行之那一点感激,荡然无存。
不过,看完这封信,我倒是好好盘算了一番。
这个世道,女子原本就弱势,何况像窈娘这样地位卑微的女子。
宸王府亦非久留之地,宸王憎恶长得像亡妻的亲生儿子,自然也憎恶长得像亡妻的我,指不定哪一天,把我送给什么人渣,或者随便找个小厮配了。
想到这里,我一哆嗦,自言自语道,得赶紧找条出路。
经过几天冥思苦想,我初步有了打算。
要想逃离宸王府,第一我要有盘缠,第二我要计划出逃路线,第三,我要学会骑马,单靠步行,分分钟就被抓回来了。
盘缠麽,乔行之从前送我的一些首饰勉强可以盘桓一阵,在宸王府每月的月例,我也要仔细存好。
出逃路线也不难,找一些舆图及当下市井民风的书看看,再做打算。
至于,学骑马,可能要借小团子之力了。
我跟小团子说想看书,他很仗义地偷偷带我去他爹的书房,告诉我他爹一般什么时候会去,让我躲着一点,又吩咐书房附近的下人,给我方便。
于是,我便常趁宸王不在时,去他书房翻看,他的藏书很多,还真有一些有用的,比如《太平寰宇记》、《汴京图志》等,我一边看一边把重要的信息记录在随身的本子上。
一天,我正看得入迷,突然听见,不远处有小厮叫:“王爷,王爷您回来了。”
声音很大,明显是在给我示警。
我放下毛笔,仓皇四顾,已经来不及了,我只能躲到书架后面。
很快,脚步声越来越近,我听到自己的心砰砰跳着的。
宸王大概看到了桌上蘸着墨的毛笔,喝到:“谁?”
我又是一惊,思忖着找什么借口,便从书架边沿探出头,偷偷看过去。
不想,一个飞行物直接砸了过来,正击中我的额角,疼得我龇牙咧嘴叫出了声。
我怔怔地看着地上碎裂的东西,是一个茶碗盖,还好不算很重,不然我的小命不得交代了?
正愣神,一个身影走近来,看见是我,说:“是你?!你怎么这里?”
我抬眼看看宸王,努力调整着自己的表情,嗫嚅道:“我,我只是来看看书。”
突然觉得额角痒痒的,有什么东西爬过一样,用手去摸,发现是血,一时有点慌,在兜里找手帕没找到,哀叹着这个时代没有餐巾纸。
宸王走近,拿出一个手帕,想帮我按住伤口。
我不着痕迹地躲开,把手帕接过来,自己捂上,然后说:“王爷恕罪,奴婢,奴婢只是想看看书。”
宸王没有说话,转身回到书桌前,翻看一个簿子,我看过去,居然是我做笔记的本子。
我大急,连伤口都顾不上了,扑过去想抢回来,上面是我的笔记,万一被发现我想逃亡,我就死定了。
可是我扑空了,宸王巧妙地躲开,翻看了一会,疑惑地看向我:“这是你写的?你写的这都是什么?”
我心里直翻白眼,我用惯了钢笔的人,委曲求全用毛笔,自然写得歪歪扭扭,而且我只会写简笔字,这个时代却用繁体字。
趁宸王愣神时,我抢回了自己簿子,丢下一句话:“王爷赎罪,奴婢告退。”然后夺门而出。
宸王倒是没有追上来,我暗自松了口气。
晚上,宸王身边的小厮送来一瓶药膏,说:“王爷说,这个药很管用,不会留疤。另外,姑娘如果喜欢看书,可以随时去书房,王爷已经交待过了。”
我装出感激涕零地样子送走小厮,又思忖着不知道他看我的笔记看了多少内容,是否会猜到我的逃亡计划。
算了,不想了。
过了几日,我跟小团子一起去骑马。
王府有专门的马厩和马场,小团子的舅舅去年送他一匹马,有专门教骑射的师傅教他。
我装着陪同小团子的样子,也挑了一匹马,笨拙地效仿着小团子和师傅的姿势,练习着。
教骑射的师傅虽然屡屡皱眉,看不惯一个姑娘家骑马,却也偶尔指点我一二。
练习数次后,我慢慢熟练起来,便有点得瑟,催马向前,心中生出那么一点“春风得意马蹄疾”地畅快。
可惜,乐极生悲,那马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惊了,竟然嘶叫着立起前蹄,我猝不及防地从马背上滑落,眼见着就要重重摔到地上,我绝望地闭上眼睛,天意弄人啊,天不容我!
可是,我没有落在地上,一双手臂稳稳地将我托住,然后扶我站稳。
我惊魂未定,看过去,是宸王。
他戏谑地看着我说:“整个汴京都传你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琴,我听过了,字,我也看过了……呵呵……,想不到,你兴趣广泛至此,连骑马也会。”
这话里的揶揄意味如此浓,我却装作没听懂,行了个礼,说:“谢王爷救命之恩,奴婢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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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一天,我和碧玺一起做针线,碧玺很擅长女红,我便让她闲时教我刺绣。
边做边闲聊,碧玺突然叹道:“明天是小王爷生辰。”
我没过脑子地接话:“所以呢,明天会有宴请吗?”
碧玺摇摇头,说:“不会,小王爷的生辰就是王妃的忌日,王爷每年这一天心情都特别不好,哪里会有什么宴请,连厨子给小王爷做一碗寿面都是偷偷摸摸的。”
我心里凉凉的,小团子真可怜!
次日,我约了小团子下午一起包饺子,小家伙没进过厨房,看我忙活,很新鲜,拿着面团跟我学。
我顺便捏了一个羊给他,“团子,你看,今天是你6岁生日,你属羊是吧,这只羊送给你当礼物。”
小团子眼睛一亮,欢喜地接过面团小羊,却在下一刻低落地说:“他们说属羊的人命都不好,我就尤其不好,克死了我娘。”
我恨不能把说这些话的人拉出来,斩立决。
给一个孩子施加如此大的负面心理压力,小团子能长成一个心智健全的人吗?
我吸了口气,蹲下来,平视着小团子的眼睛说:“他们都是胡说,你娘去世不是你的错,是天意。可能你娘是天使,被神仙接去了更好的地方。而且她是爱你的,所以执意宁可自己死也要让你活下来,你不能辜负你娘对你的爱,明白吗?”
小团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爹也讨厌我,他都没抱过我,我看见我奶娘家的孙子,总是被他爹亲亲抱抱,我好羡慕。”
我差点也落下泪来,说:“团子,你不要怨你爹,他只是不敢面对你,与其说他讨厌你,不如说他恨自己,恨自己没能守护好你娘,没能守护好你。你一定要相信,他是爱你的,天下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父母。”
团子点点头,擦去眼泪。
我们包了很多饺子,各种奇形怪状的,邀请了很多熟捻的丫鬟和管事一起吃,一个下午就这样欢乐地度过了。
晚上,有小厮来传话,说王爷要见我。
我一惊,今天是王妃的忌日,都说今天是他心情最糟的日子,他要在今晚见我,意欲何为?
我故意不施粉黛,挑了件极朴素的衣衫,跟着小厮到了一个楼前。
抬眼望去,楼上匾额写着“关雎楼”。
我心里又是一凛,我听碧玺说过,这是已故王妃曾经住过的楼,是王爷特地为她造的。王妃去世后,王爷命人照常打扫,东西摆设一如从前。
我进去,宸王坐在榻上,小几上摆着几样酒菜,他看起来已有几分醉意。
他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下,对我说:“过来斟酒。”
我心里发毛,在离他不远不近的地方落座,帮他把杯子满上。
他只是闷头喝酒,他喝完一杯,我就帮他斟满一杯。
他喝得急,我斟得快。
我是女人,他是男人,此时此刻,他越醉,我越安全,这是我的小心思。
终于,他抬眼看着我说:“坐那么远干什么?怕我?”
我心里直翻白眼,嘴上却说:“不是,奴婢……”
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过去,我犹豫着磨叽着,终于还是坐在他身边,为了掩饰我的紧张,我说:“王爷,我帮你把酒满上。”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我惊得一哆嗦,差点弄翻了酒杯。
他定定地看向我,说:“你,琴弹得不怎样,字更不怎样,可是,可是,你今天说的话,却,句句落在我心里。”
我看见他眼里薄薄的雾气,有点摸不着头脑,今天我并未见过他,自然没跟他说过话,又是哪句话落在了他心里?
我转念想起下午,跟团子说的那番话,心里大抵明白了,又暗自腹诽堂堂的王爷怎么就喜欢听壁角。
宸王似乎看透了我,说:“其实,下午,我原本想去给儿子送礼物。并非存心偷听。”
说到此处,他有点哽咽,接着说:“秋娘去了六年,连梦里都不曾来看过我,我知道她恨我,恨我没有好好照顾她的儿子,可是,可是,我做不到,我怕看见儿子,他太像他娘了。”
一行泪落下来,我感觉我的手快被他捏碎了。
好在,他慢慢放开我,直接一仰脖把酒壶里所有的酒喝光,然后,慢慢瘫软在榻上,嘴里还呢喃着:“秋娘,你怎么这么狠心,连梦里都不肯见我。”
我趁机起身出门,跟门口候着的下人说,“王爷醉了,快去煮一碗醒酒汤。”
然后如释重负地回了我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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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一日,蝶舞拿着一个小盒子进来,说是乔行之托人送给我的。
盒子封得很紧,我拆开来,看见一个瓶子,打开来,里面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脸色一变,蝶舞在一旁忐忑地问:“这是什么?”
“毒药。”我平静地说。
蝶舞一哆嗦,问:“乔老爷的意思?”
我点点头,没错,乔行之希望我自行了断。
我冷笑,我还是低估了这个时代变态的贞节观。
历史上曾有个故事,一个叫绿珠的侍妾,因生得美丽,又多才多艺,被权臣觊觎,权臣向绿珠的男人索要,那个男人拒绝了,回家后却对绿珠说,我为你得罪了权臣,你欲如何?绿珠当场从楼上跳下,用生命作为答复。
我身在宸王府,乔行之倒也不至于蠢到找人来暗杀我,却是又赠诗又赠毒药,企图唤醒我的“贞洁心”和“羞耻心”。
看来我的逃亡计划要抓紧了。
落雪的一天,小团子神神秘秘地来找我,跟我说他找到了药引子,可以治他爹头痛的药引子。
宸王的头痛病是王妃去世后落下的,每每冬天最冷的时候发作,据宸王身边服侍的丫鬟说,每次发作起来,宸王就脸色惨白,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下人甚至隔墙都能听见他用头撞墙的声音。
我很高兴小团子有这份孝心。
小团子又跟我叽叽咕咕说了很多,都是关于他爹的。
哪天哪天,他爹看了他的功课,手把手教他改了几个字;哪天哪天,他爹给他一只木剑,并答应闲来教他剑术……
我很高兴,这对父子之间的亲情正在复苏,我更高兴,小团子重拾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活泼和快乐。
我随口问道:“药引子是什么?”
小团子说:“那个郎中说是要用丝帛烧成的灰。”
我虽然很怀疑这种奇怪的药引子,但念在他一片孝心,说:“我这里有很多手帕,都是丝帛的,你拿去用。”
小团子摇摇头,说:“不行,要最好的丝帛,普通的不行。你放心,我已经找到了。”
说完,他蹦蹦跳跳、欢欢喜喜地离开。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突然有丫鬟冲进我的房间,满面泪痕,跪下说:“姑娘,求你去救救小王爷,王爷要把他打死了。”
我一惊,起身扶起她,问原委。
她拉着我往外走,边哭边说,“小王爷把王妃身前最喜欢的丝帛手帕烧了,王爷大怒,让小王爷跪下认错,小王爷偏不跪,王爷恼了,拿起皮鞭就抽,谁都拦不住。”
我听着,心隐隐地痛,飞快地跟丫鬟跑过去。
关雎楼的大堂里,管事、丫鬟、小厮跪了一地,李管事老泪纵横,却不敢出声。
小团子身上有血痕,却没有泪,倔强地站着看着他爹,还是不肯跪。
“你还不认错是吧,今天我就替你娘好好管教管教你!”宸王怒吼着,皮鞭劈头盖脸抽向小团子。
我怒从心来,冲上去,护住小团子,喝到:“住手!”
宸王眼里燃烧着怒火,几乎是半癫狂状态,吼着:“滚开,大胆的奴才。”
我没滚开,用同样大的声音骂道:“我是奴才,你连奴才都不如!”
宸王愣了愣,挥起皮鞭劈头盖脸打向我。
我没有躲,伸手,使出全身力气抓住皮鞭,宸王往回抽,我仍然不放,一阵尖锐地疼痛滑过我的手心,血顺着流下来,一滴滴落在地上。
我一字一句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儿子烧帕子是用来干嘛?他是想用来给你做药引子,治疗你的头痛病。你居然还打他,你根本不配做爹,不配有这样的儿子!”
我几乎声嘶力竭地说,宸王听完,呆怔在当场,良久,颓然扔了鞭子,踉跄着往外走。
我扭脸冲管事说:“还愣着干什么,请大夫来帮小王爷疗伤。”
几日后的黄昏,宸王走进我的卧房,满脸憔悴,人瘦了一圈,默默地坐下。
丫鬟婆子们很有眼色地出去,把门掩上。
许久,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淡淡说:“你应该跟小团子,不,跟小王爷说。”
他沉默片刻,说:“我说了,还帮他擦了药。”
我点点头,说:“小团子生日那天跟我说,特别希望自己的爹能抱抱他亲亲他……,你欠小团子太多了。”
他颓然闭上眼睛,呢喃着:“是我,欠他们母子太多。”
过了一会,他转脸看着我用帕子包着的手,拿出一瓶药,说:“这是最好的金创药,我帮你涂。”
说着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地躲开,他一滞,手僵在那里,随后讷讷地说:“我让碧玺来帮你上药。”起身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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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一天,我跟蝶舞交了底,告诉她我的逃亡计划。
叮嘱她,把我常穿的衣衫和鞋子扔到小塘边,伪造一个跳水自杀的假象,我把乔行之的那首诗放在衣衫的兜里,这就是我“自杀的理由”。
乔行之既然“不吝”赐我诗赐我毒药,我不妨也给他“上点眼药”,礼尚往来,才是为人之道。
宸王虽然不看重我,但出于男人的脸面,多少也会给乔行之一些不痛快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蝶舞很是不舍,红了眼圈,却只是叮嘱我一路小心。
我快马加鞭跑出好几百里后,心情放松下来,从此天高海阔凭我遨游了。
我穿着小厮的衣裳,打扮成小厮模样,打算开始我一直向往的“诗和远方”的生活。
突然,我听见身后有急促的马蹄声,等到马蹄声越来越近,我讶然地发现来人调转马头,横在我前面。
居然,是,宸王。
我们对峙着,我思考着到底哪里出了漏洞,让他能这么快找到我。
他笑了笑,说:“蝶舞的演技不太好,惊慌有余,悲痛不足,此其一;马厩里少了一匹马,且是你惯常骑的,此其二;那次你偷偷躲在我的书房,我看了几眼你的笔记,虽然字迹实在不敢恭维,而且有些字写得很奇怪,但我连蒙带猜大抵猜到了你的行径方向,此其三。”
我无语,叹了口气说:“求王爷放过奴婢。”
宸王叹道:“我放过你?你又何曾放过我?你莫名奇妙地来,莫名其妙地跟她长得那么像,莫名其妙征服了小团子,也莫名其妙,住进了我心里。”
我鄙夷地皱皱鼻子,“你不过是把我当做一个替身,我想做我自己,求王爷成全。”
宸王道:“不是替身,开始或许是,但现在不是了,我很清楚这一点。”
我有些无奈,又说:“我发过誓,不做妾,只做妻。”
他点点头,“很好,还有吗?你想要什么不妨都说出来听听。”
我继续说:“我的夫君只能有我一个女人,别的女人连瞧都不能瞧一眼,因为我醋性大,又是属母大虫的。”
他再次点点头,“属母大虫这一点,我看出来了。还有吗?”
我翻翻白眼,盯着他,直接说:“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耸耸肩,说:“按你说的,娶你为正妻,一生不再看旁的女人。”
我迟疑着,犹豫着。
他说:“小团子在家哭呢,央求我一定要带你回去,他,把你当成娘亲了。”
我默默叹气,如果真有压死骆驼的那根稻草,小团子就是了。
……
山路上,两人两骑,并肩,向汴京的方向而去。
此时阳光明媚,春风温柔。
后记,我的创作谈:
曾读到唐朝诗人乔知之的诗《倡女行》
倡女行
作者:乔知之
石榴酒,葡萄浆。兰桂芳,茱萸香。愿君驻金鞍,
暂此共年芳。愿君解罗襦,一醉同匡床。文君正新寡,
结念在歌倡。昨宵绮帐迎韩寿,今朝罗袖引潘郎。
莫吹羌笛惊邻里,不用琵琶喧洞房。且歌新夜曲,
莫弄楚明光。此曲怨且艳,哀音断人肠。
还了解了其背后的故事。
乔知之,有婢名窈娘,美丽善歌舞,为武则天的侄子武承嗣所夺。
乔知之怨惜,作诗寄情,密送于窈娘。
窈娘感愤,投井自杀。
武承嗣于窈娘衣带中见其诗,大恨,后诛杀了乔知之。
这个故事让我很感概,这次借这个365打卡,稍作改编,变成我以为更理想、合理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