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午后,陈明站在他的修车摊前,望着桥上来往的车辆。这座桥连接着城市的南北,他的摊子就在桥头,占据了不到五平米的地方。油腻的工具和待补的轮胎是他的全部家当。雨水时断时续,让一切显得灰暗而黏腻。
一个穿着褪色蓝色雨衣的女人出现在桥边。她不像其他路人那样匆匆而过,而是站在桥栏边,望着桥下浑浊翻滚的河水,一站就是很久。
陈明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因为她挡住了他招揽生意的视线。他朝她喊:“喂,让让!”
女人缓缓回过头,露出一张苍白但清秀的脸。她的眼神空洞,仿佛透过陈明在看别的什么。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第二天,女人又来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势。
陈明有些烦躁。他走到女人身边:“你天天在这里看什么?”
女人轻声说:“水里……有东西在发光。”
陈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有黄浊的河水打着旋向东流去。
“哪里有什么光?快走吧,别挡着我做生意。”陈明挥挥手。
女人固执地摇头:“真的有光。”
陈明不再理会她,回到自己的摊子后。偶尔有骑车的人来补胎,他忙着的时候,会忘记女人的存在;闲下来时,一抬头又看见那个蓝色的身影固执地立在桥边。
第三天,雨下得大了。女人依然来了。
一个路人对陈明说:“这女人脑子有点问题,听说孩子去年在这落水没了,之后就成这样了。”
陈明怔住了。他再次看向那个女人,突然明白了她眼中的空洞是什么。
下午,有个骑电动车的在桥头滑倒了,车篮里的东西撒了一地。几本书被雨水迅速打湿,其中一本相册摊开来,照片在水渍中慢慢模糊。
女人突然动了。她快步走过来,不顾地上的泥水,小心翼翼地捡起那些照片,用袖子一遍遍擦拭。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触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别擦了,都没用了。”骑车人无奈地说。
女人不听,继续擦着,然后把照片紧紧捂在胸口。
陈明看着她,想起自己锁在抽屉里的那张全家福。妻子离开时带走了所有照片,只留下那一张。
他走过去,递给女人一块干布:“用这个吧。”
女人抬头看他,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微笑的表情。那一刻,陈明觉得她眼中的空洞似乎被什么填满了一点点。
“谢谢。”女人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陈明回到摊子后,看着女人小心地用干布包好照片,然后对她招招手:“你要是没事……可以在这里坐坐。”他指了指摊子后面唯一那张干净的小凳。
女人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坐下。她把照片放在膝上,继续望着桥下的河水,但眼神不再那么空洞。
雨渐渐小了。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漏出来,在潮湿的桥面上投下细碎的光。
“你看,”女人突然指向河面,“光。”
陈明望过去,在夕阳的照射下,河水真的泛起了粼粼金光,在雨后的清新空气里闪闪发亮。
“是啊,”陈明说,“真的有光。”
女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对陈明点点头,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远了。
陈明收拾工具准备收工。他打开抽屉,看见那张旧照片,第一次没有急忙合上抽屉。照片上,他和妻子在公园里,两个人都笑着,背景是一片耀眼的阳光。
第二天,女人没有来。
第三天,也没有。
陈明依然每天出摊,只是会不自觉地望向那个女人曾经站立的位置。有时雨后夕阳西下,他看见河面上的金光,会想起她说“有光”时认真的表情。
一个月后的黄昏,陈明正要收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是那个女人,但这次她没有穿雨衣,穿着普通的衬衫和长裤,手里提着个袋子。
“我要搬走了,”女人说,“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几个还青涩的橘子。
“我自己种的,”女人补充道,“可能还有点酸。”
陈明收下橘子:“谢谢。”
女人看了看桥下的河水,又看了看陈明:“谢谢你那天的干布。”
她转身离开,这次走得很坚定,没有回头。
陈明剥开一个橘子,尝了一瓣,确实很酸,但回味里带着一丝清甜。
他继续守着这个桥头的修车摊,偶尔还会想起那个说河里有光的女人。桥上的车流依旧,河水日夜不停地流向远方。雨季过去了,夏天的阳光猛烈地照在桥面上,一切都明晃晃的,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只是在某些特别的黄昏,当夕阳以某个特定的角度照射在河面上时,陈明会停下手中的活,认真地看着那片金光,然后对来补胎的人说:
“看,河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