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扁担

父亲已经卧床不起,母亲便催促我们赶紧收拾走廊里的杂物。

这样没技术含量的活,一般都是我来完成,所以这次我也是自告奋勇。通往后院的走廊里,除了能走过去我这不足百斤的人,两边堆得满满当当。

都是些什么宝贝?这么多年不住人。

光是这声势浩大的空纸箱,就够到房顶。我把纸箱从门里一一空投到后院。然后的你,就走进了一个落满尘埃的历史博物馆!

母亲的两个陪嫁箱子,小时候我们提水的木头桶,厨房里做饭的风箱,那个黝黑的清油瓷桶,开过一百朵仙人掌花的破瓷坛子……当我的目光落到门后藏着的那根扁担时,我忍不住拿了过来,问大姐,扁担怎么变短了呢?

我们从那个大院里搬进新家,父亲迟迟没挖一口吃水井。哎,这不能怪我父亲懒惰。挖井需要的石板,要从远处的沙漠边缘去找,去挖,还要沉甸甸的搬运回来。还要挖那么一个大坑,再用石板层层往上垒,蜂窝一样。

父亲那时候做了一场大手术,而我的弟弟呢?还被我们四个追着打。这样考验体力的活,就只有五叔家有能力了。夹在我家和五叔家中间的六叔,也是势单力薄,没有男丁。现在我才明白了,母亲努力生了我们四个,还要抢生弟弟。而六叔那么多年里一直和六婶吵吵闹闹,不是六叔是老师才不能多生吗?

五叔家的井挖在院子内,几乎和他们家的厨房对着面。于是我们家和六叔家,就去蹭五叔家的井水。

大姐辍学后的任务,是每天跟随母亲上地干活。至于做饭,提水,喂鸡喂羊的活计,很残酷的落在我和二姐稚嫩的肩上。

我们家有两个水桶,都是用木头做的。一个大的,始终呆在角落里盛水。一个小的,上面拴了一根绳子,用来打水。感觉那个绳子比我胳膊还粗,那是母亲用旧衣服拆成条,然后再搓成绳子,真是又硬又粗,又不结实。

两个和尚抬呀么抬水吃,我和二姐,自知在劫难逃,也乖乖接受了自己的宿命。每天回家管羊,管鸡,然后就是极不情愿的跟在二姐身后,拿扁担去抬水,做饭。

那是一口只有三四米深的井。从井里提到地面一桶水,需要我和二姐紧密配合,默契的像跑接力赛一样,才能顺利完成。稍不留神,水桶便会再次回到井里,再稍有差池,连手里的绳子也会掉进水里。

我老觉得,那个湿空桶的重量,差不多和一桶水一样沉了。我的手掌每挪动一下绳子,就被粗糙而又扭曲的绳子,勒得红红的。而且到了冬天更要命,井台边缘冻了冰,桶绳也冻成一根棍棒。我和二姐小心翼翼的站在冰上,弯腰,手握冰凉的绳子,一寸一寸的往上提,像手里卧着一个定时炸弹,提心吊胆的把那个笨重的家伙从井底拉出来。

然后就是抬水了。我不知道父母那里找的这跟扁担。我猜,肯定是舅舅家资助的,我们家徒四壁,连根烧火棍都没有。舅舅家几个村子里共用一口井,他们家就用扁担担水,而到我们家却要抬。

抬水也是有讲究,和担水一样,走路时频率要保持一致,那样水桶才不晃动。我和二姐弯腰把扁担放到肩上,水桶在最中央稍凹的地方。也有时候,二姐心情好了,向着她那边稍微挪一下,让我高兴几分钟。但没走几步,水桶就自觉晃到中间去了。扁担勒在肩上,骨头压得生疼。

记得一次,我们新学了一首顺口溜。“铡子不铡子,一铡一个麻娃子”。母亲笑着说,这是笑话脸上有麻子的人,我们村里有八大麻子,五叔就是其中之一。随即又沉下脸告诫我们,别冲那些人唱啊!

然而那些天,我和二姐去抬水。一进院门,就扯开嗓子开始唱,“铡子不铡子,一铡一个麻娃子。”我们一边打水,一边还偷偷抬头,看着五叔家的厨房门。五叔和五婶,还有堂哥他们,都笑嘻嘻的看着我俩,却连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家的方桌已摆在门口,菜盆子盖得严严实实,大概怕我们蹭饭,也懒得搭理我们。但我们不知道的是,我的父亲也是八大之一的人。

那几年,我最怕听见母亲在厨房喊,桶里没水了。我一溜烟就躲到书房门后面,把自己藏起来。然而大姐那吃人的眼神,一下子就被逮个正着,那气势让我们不敢有丝毫反抗,灰溜溜的提桶,拿扁担。

我们家在第几年里才挖了井,在我家院门口。父亲的手艺实在是粗糙不堪,不过这样,我和二姐终于告别了担水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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