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84：豫卦·屠龙还是切菜
豫卦仅有一德——取利合义之“利”。豫卦之德，源自它的“顺以动”，从卦象上看，豫卦内卦为坤、为地，是天下之至顺；外卦为震、为雷，代表动。整个豫卦所呈现出的“顺以动”表现为人类社会中常见的顺时而行、顺势而为、顺境而动。豫卦卦象展现出的“顺以动”，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所以，豫卦彖辞讲“天地如之”，意思是说，它所展现出的“顺以动”，与天地的运动变化规律是一样的。分不清谁是原创，谁是后学。
豫卦的“顺以动”，与天地运行规律一致，它所展现出的取利合义之“利”，便也同天地等量齐观。也就是说，天地能尽己之性、尽人之性、尽物之性，从而化育万物。豫卦的“顺以动”也是于天地万物无所不利的。既然于天地万物无所不利，对于人类社会中的封建诸侯、行军出师之类的大事、难事，也会不在话下。所以，豫卦卦辞讲“豫，利建侯行师”，言外之意是说，连天下大事、难事都是有利的，至于其它事业，自然不在话下。
卦有本卦、综卦、错卦、变卦，正如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对问题本身的感性认识也会发生变化一样。豫卦之“豫”，从不同的视角看过去，其吉、凶、悔、吝结果也是不同的。“豫”有欢喜、快乐之意，这是内在精神充盈的自然外显，是人最朴素的情感体验——乐。同时，“豫”还有安乐、享乐之意，它是人对于外在物质世界的一种欲望反应，欲望无止境，向外逐求的安乐、享乐也是没有尽头的。
豫卦《象传》讲，观“雷出地奋”之象，先王制礼作乐以配享上帝、先祖。先王“制礼作乐”，本身是内在充盈的自然外显，但礼乐的种子一旦生根发芽，便自有它的生长节律，很难不被用于安乐、享乐。孔子所处的春秋时代， 便有引人沉淫其间不可自拔的“郑声”流行，以至于夫子有“乐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之忠告。
其实，礼又何尝不是如此。据说，刘邦得天下做了皇帝之后，终日与昔日的部下在大殿上饮酒。酒喝多了，洋相百出。甚至有人拔出剑来，削砍大殿上的柱子。刘邦为此烦恼不已。有好事者建议，到孔子故地去网罗一批儒生，专门复现君臣之礼。刘邦同意后，儒生们用两年时间恢复礼乐制度，对大殿上君臣之间的举手投足、视听容止一一做出详细规定，然后对大臣们进行专门训练。礼成之日，大臣们依礼制鱼贯而入、按序行止，秩序好得不得了。据说刘邦私下对人讲：“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这感叹里，何尝没有“安乐、享乐”的意味呢？安乐、享乐的潘多拉盒子一旦打开，于天下万物无所不利之豫卦，也不免有“鸣豫”之凶、“盱豫”之悔、“冥豫”之不长。
《周易》是一本忧患书，读懂了它，孟子有“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之感慨，范仲淹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觉悟。
所谓“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是处豫卦者最该有的觉悟。
（一）原文
彖曰：豫，刚应而志行，顺以动，豫。豫顺以动，故天地如之，而况建侯行师乎！天地以顺动，故日月不过，而四时不忒。圣人以顺动，则刑罚清而民服。豫之时义大矣哉。
象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以配祖考。
（初六爻象曰：）初六鸣豫，志穷凶也。
（六二爻象曰：）不终日贞吉，以中正也。
（六三爻象曰：）盱豫有悔，位不当也。
（九四爻象曰：）由豫大有得，志大行也。
（六五爻象曰：）六五贞疾，乘刚也。恒不死，中未亡也。
（上六爻象曰：）冥豫在上，何可长也。
（二）白话试译
《彖传》说：豫卦，阳刚的九四爻得到众阴爻的响应，志向得以实行，内顺外动顺时而行、顺势而为、顺境而动，这就是豫卦。豫卦能顺时而行、顺势而为、顺境而动，所以天地也遵循顺以动的规律，如豫卦一般。何况是封建诸侯、行军出师呢？天地顺时而动，所以日月交替不失其常，四季变化不失其序。圣人顺势而行，所以刑罚得体、民众心悦诚服。豫卦顺以动与时偕行的道理真是宏大深远啊！
《象传》说：雷出于地而振奋万物，这就是豫卦之象。先王由此得到启示，要制礼作乐以彰显、弘扬德行，通过祭祀上天、先祖，表达殷殷之情，报天地生养、先祖开创之功。
（初六爻象曰：）爻辞讲“初六，鸣豫”，是因为初六爻居于最下位，小人得志而自鸣得意，不免于凶险。
（六二爻象曰：）爻辞讲“不终日，贞吉”，是因为六二爻阴爻居阴位，又处于下卦中位，既中且正。
（六三爻象曰：）爻辞讲“盱豫”、“有悔”，是因为六三爻阴爻居阳位，处位不当定有所悔。
（九四爻象曰：）爻辞讲“由豫，大有得”，是因为阳刚的九四爻得到其它阴爻的响应、追随，志向可以充分展开、实行。
（六五爻象曰：）爻辞讲“六五，贞疾”，是因为六五爻是阴爻，乘九四阳爻能所守贞正，但自身又是阴爻居阳位，有处位不当之疾。爻辞讲“恒不死”，是因为所居中位还没有失去。
（上六爻象曰：）爻辞讲“冥豫”处在豫卦最上位，物极必反，在这个爻位上沉溺于安乐、享乐，怎么可能长久呢？
（三）浅窥
“顺以动”是豫卦能“利建侯行师”的关键。与此同时，既然能利天下之大事、难事，于一般事业、天下万物便是无所不利的。
处在豫卦状态，于天下万物无所不利，于天下大事、难事无所不利，本来是可以做一番大事业的。用《周易·系辞传》的话讲叫“举而措诸天下之民谓之事业”，用豫卦之“顺而动”，可以兴“举而措诸天下之民”的事业，而且是无所不利的。一旦回转头，转而向外逐求物质上的安乐、享乐，便失去了豫卦的根本。
眼热于别人的安乐、享乐，巧言令色以图之，必得“鸣豫”之凶。
眼巴巴羡慕他人的安乐、享乐，而不去经营自己的精神世界以求内在充盈、和乐，不免会陷入“盱豫”之悔。
安乐、享乐到了极点，不懂得物极必反的道理，仍然沉溺其间，最后必然得“冥豫”之不长。
君子处在豫卦状态，有“顺以动”之觉悟和机会。恰如屠龙刀在手，可以用来经营天下之大事业。倘一味用之切菜满足口舌之欲，实在有些负了天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