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贝壳包裹的爱
黄友军得知舒静今天要回来,他这天比舒富勇还忙。
他的养殖场里养了五百多只山鸡,一大早,他在自家的荒山上巡视了一番,喂食了鸡群,捡拾了鸡蛋。他每天得不时地去山上巡查,怕黄鼠狼挣破围栏跳进鸡群逮住鸡来吃,也怕母鸡随处下的鸡蛋被野鸡和野鼠吃掉。他从山上捡拾了一篮子土鸡蛋,也抓了一只老母鸡回来。回到家立刻把母鸡杀了,把鸡毛弄得干干净净。临出门前,给继父做了早餐,家里鸡蛋多,早餐他就拿鸡蛋变换着花样做给继父吃。蒸蛋,煎蛋,水煮鸡蛋,蛋花豆腐汤,茶叶蛋等等,舒富勇像个听话的孩子,吃什么都好。
那年他中风瘫痪在床后,不满16周岁的黄友军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他靠着勤劳的双手,在白云镇的沟沟坎坎里扒拉他和继父的生活。黄友军没有成为一个大学生,却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他学着村里的人种田种地,稻谷收成很好,除了供给自家食用,他把多余的稻谷用家里的板车拖到打米厂打成大米,每逢集市便拿去卖掉。家里的菜地被他拾缀得平平整整,长势喜人。菜地里多余的蔬菜,他拿去喂鸡,还有家里的谷糠也拿去喂鸡,他渐渐地发现鸡不光吃大米和菜叶,还吃野草,于是他就去山上,田野里割来野草喂鸡,他发现这样养出来的鸡竟然更好吃。
当初,他从继父的手里传承下来了四只母鸡,七只公鸡,当然这些鸡的成长曾经也有他妈妈郑月娥的一份功劳。鸡群落到了他的手里,队伍不断壮大,由11只变成了20只,再又从20变成了40。眼看家里的鸡圈已经完全不够容纳他的大部队,他不得不另外找一块地来安放他的鸡群。
鸡群队伍的扩大,让黄友军萌生了一个想法。他想成为一个养殖户,靠着养鸡发家致富。家里的橘园也没有荒废,他时而去橘园查看橘树的生长情况,该除草时除草,该除虫除虫,为了让橘子长势好,口感也好,他坚持全生态化种植。他不像继父为了求省事,直接喷洒农药除虫除草。他买来很多种植和养殖的书本结合实际研读,他没有地方可以学,就这样买书自学。他要做的是维护土壤的环境,不能让那些农药一再危害土壤的性质。橘园里的杂草,他就靠着一把锄头和一双手除得干净彻底。他也不驱赶鸟群,让它们进到橘园里面,虽然鸟群会啄食橘子,但也会吃掉害虫。如此一来,鸟儿也有了觅食之处,而他不费一丝力气便把害虫去除。大自然的生态平衡,全在于我们人类自觉地采取有效的方式去维护,而不是一味地求得高效和利益而破坏我们的生态环境。
黄友军不光学会了种植,养殖,还学会了做生意。他的橘园打着全生态种植的名号,把成熟的橘子包装成礼品,上县里的各个单位去销售。别人吃了他免费送上门的橘子后,被这种天然的口感信服,便都乐意给他做生意,并花高于市场的价格购买他家种植的橘子。
一个15岁的孩子就这样挑着生活的担子走在白云镇的大路小路上,他的成长压弯了他的脊梁。一晃又一个12年过去了,黄友军成了村里一个顶天立地的青年。他的身体看上去很壮实,可由于常年艰苦劳作,背脊却往下压着像个翻过来的撮箕,从背后看去俨然一个五六十岁的农夫。他看上去只有一米六五的样子,和他的堂妹舒静站在一块,看上去却比一米六的舒静矮了一个头。
经过黄友军多年的精心护理,舒富勇的身体渐渐地得到了恢复,现在他能撑着拐杖走出几步,他时常坐到屋外看村里的风景和村里的人,他常年被善良的继子身上所散发的光辉笼罩,看什么都觉得美好。村里的人,村里的事,在他的眼睛都成了一道风景。尤其是自己的继子,他现在不由得在 心里把他当做了自己的儿子,他很想再站起来为自己的儿子贡献一份力。他想为他养鸡,为他种植更多的橘树,去卖鸡蛋,卖橘子,为他赚更多的钱娶媳妇。
当他坐在桌旁吃儿子为他煎的两个荷包蛋时,他看着黄友军笑吟吟地提着那只刚杀的母鸡和一篮子鸡蛋出了门。太阳升起来了,一团团朝霞呈现各种深浅不一的红色,悬浮在他家稻田的那一片天空中,跟着那重重叠叠的白云在一碧如洗的蓝天下缓慢游走。那一片红光落在了继子佝偻的背脊上,过去的十二年困苦时光他也一并背上,他能感受那份沉甸甸的重量。儿子的身影绕过家门前的鱼塘,往他弟舒富平家的方向去了。直到那抹匆匆而行的背影消失在路口,舒富勇才掉过头来,“多么善良的一个孩子啊!这十二年来,他关爱的岂是我一个人,还有那一家人。”
一轮红日渐渐越过天际线,高高地悬挂于白云镇的上空,火红的朝霞被连片的云层吞没,远处的一片山林里升腾起了蒸蒸白雾,和云层混为一体。舒富勇望着天上那轮红日,仿佛摸着了儿子那颗滚烫的心。
舒富平看黄友军就像自己的儿子一样,那种亲切和踏实的感觉不是一朝一夕能积淀在心里的。这个孩子就是他家里的一份子,各种艰苦的劳动总是少不了他的身影。从他第一天下地收割稻谷起,这个侄儿就担当了挑夫的角色,他把舒富勇剥离下来的谷粒,用一根扁担担着,越过纵横交错的田野挑回家里。那个一两百多斤的打稻机也得靠他出一份力,他们两人一人抬一边,从稻田抬到路上,再从路上抬到稻田,还得不时地把打稻机在稻田里跟着劳作的节奏移行。舒富平这会儿看到黄友军担着箩筐来了,愣自坐在了一挪他刚刚剥完谷粒的稻苗上。毕竟六十岁的人了,体力远不如这个27岁的后生。再说他的左腿本有残疾,刚刚拖动打稻机时,单腿使力过头,导致他的小腿肚一阵胀痛。他不禁暗自责怪自己逞强,干嘛不多等等友军一起来拖。
“友军,你先把稻谷装了。”
舒富平拿毛巾满身擦汗,他心安理得地享受侄儿的帮助。说他是自己的侄儿,他付出的又岂止是他那个常年把这孩子当外人的堂哥能比的。友军不能买的校服他给买了,友军没有运动鞋穿,也是他带着他上镇上买的,友军小时候常常呆在他的家里以带妹妹舒静为由赖着不走,他何尝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想躲在他家里讨一口有尊严的饭吃,在他的家里,友军不用看人脸色小心行事。好在这孩子要强有出息,把他小时候丢失的尊严全部赚了回来。他为这孩子高兴,也为他的养殖场付出自己的一份心。他养鸡的荒山有一半的地方是他的,他圈给了他,并给他的养殖场圈了方圆二十亩地的围栏。他用长短相近的木板一片片敲打进土地,用这个结实的圈托起了这个孩子的梦想。这孩子知恩图报,他回馈给他的何止是这二十亩地能圈住的恩情。他付出给这个家庭的,他舒富平已经还不清了。
黄友军很快把木桶里的谷粒用撮箕淘出来倒在了他挑来的箩筐里,他拿起那根光溜溜的扁担,望着舒富平说,“叔,我们回去吧!”
“好,等我再缓一缓,我先抽了这支烟。”
“我刚刚回去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静妹回来,我炖了大母鸡。”
他说这话时,舒静的手里拿着一跟稻穗,她俏皮地把稻粒一粒粒地剥下来扔进堂哥挑来的箩筐里,她笑得合不拢嘴,“友军哥,你咋知道我回来的?”
“呵呵!我一早就知道了。”
“我爸告诉你的?”
“不是,我自己问的。”
黄友军说话的时候,低头把箩筐上的麻绳系在扁担的两头,他其实可以很快系上,却故意不急不慢地一直反复系一头。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如实回答,叫人听出了他的心思。他不好意思红了脸,舒静看着他黑红的脸却不以为意,“真好,每次回来都有大母鸡汤喝,正好我身体虚,喝友军哥养的大母鸡汤补身子。”
“是啊!我给你放了红枣的。” 黄友军抬头望着舒静笑着说道。
“友军哥,你可真好。”
这时的舒静恬静而温柔,在满地成熟的稻田里,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她可真是黄友军心中的白云,纯净而美丽。她那俏皮的笑容,曼妙的身姿,以及她叫他友军哥的那青翠的声音,如一只可爱的小鸟飞进了他的心房。
他们三人一前一后走在田野上,日光罩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他们的步伐一致,缓慢而协调。舒富平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前头,他的背脊也是向下弯的,弯得很自然流畅,那是岁月一层一层慢慢的叠加上去的重量,这种弧度是在人的眼皮子底下一点点的发生,这种变化便不显得突兀。不像黄友军的,舒静紧跟在他的身后,和他保持两个箩筐的距离。他的背脊在舒静的眼里弯得那么的醒目,仿佛就在这一刻弯下去的,是他担着的两大筐稻谷重重地压下去的。
可刚刚他担着两个空箩筐走来时,他的背也是驼的,尽管他一再刻意挺直了胸腔走路,可这背脊的弧度仍然是那么的突显出来,仿佛一个突然形成的抛物线。扁担在他的肩上由于负重而发出一阵吱嘎吱嘎的声音,舒静站在他的身后,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看着她的友军哥光着一双脚稳稳地走在狭窄的田埂上,脚印深深地印在了泥土中,甚至能看到清晰的五个脚指印。两边的箩筐不断地晃荡,他的双手握紧两边箩筐上的绳索,使得这种晃动不扰乱他身体的平衡。他的动作看上去是多么的老练,像他那双布满老茧的双手,这该是多少艰苦劳动的成果。
舒静和她的堂哥刚走到拐进家门前的那颗李树旁,帅小娟光着双脚跑了出来,她一把抱住浑身是泥巴的女儿,像个小孩一样跳起脚来,“静静回来了,我的静静回来了。”
她这句话每天都换个方式念,“我的静静什么时候回来,我的静静什么时候回家……”
有人告诉她女儿今天就会回来,她一早上就坐在家门口张望,直到她的男人出去,她还一直坐在那里。到黄友军提着母鸡和鸡蛋到她的家里来,她也还坐在那里。后来黄友军把剥落的稻谷担回来,她竟然还坐在那里,完全不顾烈日暴晒。黄友军看着她满头满身都是汗,满脸晒得通红,她还笑吟吟地望着门口的李子树。黄友军对她好一翻哄劝,才叫她进屋洗了澡换了衣服,以这样清清爽爽的样子迎接女儿。
舒静看着妈妈鼻头一酸,这么多年了,母亲还是那一个长不大的孩子。可她已经长大了,却不能保护她的这个孩子。她由这个大孩子想到了梦中的那两个怪模样的小婴儿,不禁暗自神伤。这时母亲拉着她来到了李子树下,只见满地落得熟透了的李子,树上面挂满了红的蓝的布条,反倒是树上的李子没有几颗了,树枝上却彩旗飘飘。帅小娟身手敏捷地爬到了一个树枝上,一番寻觅,手中抓着三粒红李子从树上下来,她把果子递到女儿手里,笑咪咪地说,“静静吃,真好吃。”
她自己从地上又捡了几个放进了那条灰色的亚麻裤的袋子里,裤头松松垮垮,两根裤头绳长长地垂吊着,舒静走过去给她把裤头系上,舒富平自己也在地上捡了几个李子直接吃起来,边吃边说,“你瞧,你妈把这李树当宝物看,把家里的衣服拿剪刀剪了碎布条挂彩旗似的,又是怕鸟吃掉,又怕别人偷吃,只能给你吃。”
“爸,这李子都烂了,不能吃了。”
舒静看着自己手中几颗虫眼都有的李子和地上的熟透的李子,都显现出一种腐烂的样子。她皱着眉头说道,“你们喜欢吃要早点摘下来吃,都烂透了,不能吃了。”
“唉!我早要摘下来吃,你妈不让,非得给你留着。我只好到地上捡了吃,现在李子已经过季了。本来结了满满的一树李子,一直等着你回来,你看都掉完了。”
舒静从包里掏出纸巾擦妈妈头上的汗,边擦边说,“妈,进去吧!天热。”
帅小娟挽着女儿的胳膊肘一副欢天喜地的样子,她跟着女儿往屋里走,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又从裤兜里把李子掏出来,她径直走向担着箩筐已经进屋的黄友军,嚷嚷着,“友军,你吃这个。”
黄友军用手掌胡乱地满脸摸汗,他没有接过帅小娟递给她的李子,转身直接走到屋前的水龙头下,打开水龙头便用手捧着冰凉的冷水满头浇灌,帅小娟跟到水龙头旁,把李子洗了递给他又说,“我给你洗了,你吃。”
“好,我吃。”
黄友军用干净的手接过干净的李子,一口一个,两三口吃完了舒静她妈递给他的烂李子。接着走进屋去把饭菜摆到桌上,等着舒富平父女二人洗手吃饭。
《十二》 赵磊出了意外
舒静在家里呆了几天,精神状态不觉好了许多,吃饭香,睡觉也香,也没有再做噩梦,每天晚上在夏夜里的虫鸣蛙叫中入睡,早上在鸟语花香中醒来,一时郁结她在心里的那团愁云,被老家的清风明月所驱散。再加上堂哥为他煲的老母鸡汤的滋养,她的气色也好了很多,脸庞渐渐红润,性情也变得如当初没有走出大山一般开朗活泼。
这天早上,舒静带着她的妈妈帅小娟洗漱完后,跟着堂哥上山照顾鸡群,帮着捡鸡蛋。她最喜欢捡拾鸡蛋,像找寻宝藏一样。有的鸡蛋被母鸡下到了灌木丛里,野草从里,要仔细地寻找才找得到,舒静喜欢提着竹篮子满山找鸡蛋,她每次回家都会到堂哥的山上帮忙,这也是帅小娟最在行的事,女儿不在家时,她有事没事便喜欢到这养鸡场里找鸡蛋。
黄友军把鸡笼里堆积的鸡粪拿铁锹铲除了倒进一个肥料桶子里,舒静不知她要这些鸡粪做什么,站在他的身后问道,“友军哥,你把鸡粪铲起来倒到哪里去?”
“倒菜园子里去肥土。”
“你家菜园子里的菜长得那么好还要肥吗?”
“我这是肥土,土肥了明年的菜长得更好。”
“友军哥,你倒比我爸和我伯还会种田种地了。”
“呵呵!我只是比他们有力气!”
黄友军铲完了鸡粪,把铁锹直立着,双手握紧铁锹把手,身子挺得笔直,他瞅了一眼满满一桶的鸡粪,而后直瞅着他的堂妹,没了前几天初见她时的这份羞涩。他转过身去,一面铲鸡粪,一面又说,“静妹,你爸才叫厉害呢!你看我这个鸡笼……” 舒静看向他面前新搭建的圆顶鸡笼,整个圆形笼子用一整块竹篾丝编织而成,笼身用粗细均等的数根竹片固定,底部削尖了深深地扎进土里,顶部也是用篾丝织成一个圆顶扣在上面,再用蛇皮袋铺在上面并用细篾丝扎紧,鸡笼设立在一棵大香樟树下,不怕风吹日晒,结实耐用。
“友军哥,你说这鸡笼是我爸给你建的?”
“可不是,他一连做了十多天才给我建好的。”
黄友军说起这个鸡笼,露出满脸的感激之情。前段时间,总有母鸡出窝,小鸡难以存活,不是染了风寒就是被山上的野鸡,黄鼠狼叼走。舒富平给他想了这个办法,让母鸡带着小鸡呆在这个鸡笼里,免得受害。
“我爸的手艺真不赖。”
“静妹,那可不是?你看我这围栏也是他给我想的办法。你爸人老心不老,点子多得很。”
帅小娟听到有人夸她老公,她忙也跟着夸,“静儿爸还不老,比友军聪明。”
她这话一出,舒静和黄友军相视一笑。这几天,这个智障的女人有女儿的陪护,不光穿得干净了许多,脑袋也清醒了不少。
舒静正要堂哥带着她去背坡处捡鸡蛋,她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她的心扑通一跳,忙放下手中的鸡蛋背向两人往山林深处走去。她不能让家人知道她的实际情况,更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谈了朋友。她每月给父母打回家三千块钱,让他们一直以为自己在一家好的公司上班,这是父母引以为傲的事。她不能在他们的面前把她一直维护的谎言戳穿。
电话接通后,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你是赵磊的女朋友?”
“我……”
那个女人还是保持着不急不慢的语调,语气沉稳,“你是不是他的女朋友舒静?”
“我是舒静。你是?”
舒静听到对方说出自己的名字,又是以赵磊的手机打过来的,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只听得那个女人在电话里深沉地叹了一气说道,“请你快到市第一医院来一下,赵磊出了车祸……”
舒静听到最后那句话,脑袋里轰的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身边的世界突然天崩地裂。这个女人是谁已经没有关系了,她只知道她视为生命的那个人有了生命危险。她不顾一切抛下自己的家人,立刻赶往那个女人所说的医院。
赵磊是在昨天夜里出的车祸,晚上他和张沐沐的爸爸出去见一个市里的大领导,饭局结束后,司机把张沐沐的爸爸送到家后,转而又送他回去。在回去的路上,遇到醉酒驾驶的车辆追尾,导致他们的车辆撞向路边的护栏,喝醉了酒的赵磊正躺倒在后排座上,剧烈的撞击使得他整个人重重地撞向前排的座椅上屁股着地,损伤了他的脊椎。好在醉驾的车辆在转弯的路段,车速并不是很快,这才没有发生生命危险。而司机坐在最前面,又有全安带的防护,并没有受到重大的伤害。
舒静赶到医院时,赵磊的整个背部和腰部绑着绷带,像个木乃伊一样僵硬地躺在床上。这间病房是独立的,里面配有洗手间,沙发和电视。舒静走进病房时,里面的沙发上坐着两个打扮很是出挑的中年女人,还有两个中年男人分立病床的两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她认识,是学校物理系的教授,她知道他是赵磊的爸爸,只是他不知道这个学生是他儿子现在的女朋友。
赵磊紧闭着眼睛显然沉睡着,若是他醒着,舒静倒不会觉得自己进了别人的病房。她一进去,四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她,使得她像一只被放大镜聚焦的蚂蚁,连汗毛也竖起来了。她求救似地紧盯着赵磊,希望他马上醒来和她打声招呼,此刻她真是感到尴尬极了。病房里的人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有一种高贵又冷傲的气质,使她局促不安。
一个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穿着一条挺括的真丝长裙,那种暗哑的紫色更为她增添了一层高贵的底色。她的身材修长,皮肤光亮,那双眼睛似曾相识。舒静不敢直面她灼灼逼人的目光,从她进门起,这个女人就用这种探究的神情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舒静以她一贯的打扮就这么出现在了赵磊的妈妈面前,她的背上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提着一个绿色的帆布行李袋,头发披散着,一路奔波后显得有些凌乱。她的上身随意套着一件粉色的普通T恤,下身穿着一条灰色的紧身牛仔裤,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由于这个鞋子在老家穿了几天,此时已显得很脏,当舒静意识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份时,她那深埋在心里的自卑和胆怯包裹着她,使她羞愧得想拔腿就跑。
她真该先回公寓换套衣服再来的,不然不会这么狼狈地出现在这样的场合。此刻她真想快步逃离出这个病房,她感觉自己的脚趾头都在往内缩。这时,另一个打扮时髦又前卫的女人开了口,“雷芳,你说这就是赵磊的女朋友?”
“哎呦!淑云,我也是才知道的。若不是磊儿出了车祸,我还不知道呢!”
“我可听我女儿说……“ 史淑云说着眉毛挑了一下,她转头望着舒静,饶有意味地又说,“你就是赵磊的女朋友,听说你们在一起有两年了?”
舒静没有回答,面对这个女人目光里带着的一股直面而来的敌意,她没有抗拒的力气。她像一只被群鹅包围的野鸭,被他们伸长了脖子拿嘴巴直朝着她戳。她盯着自己的脚尖,还有那双满是细碎划痕的手,那双手割了两天的稻谷,洗了两天的衣物床单,显得伤痕累累。正当她不知怎么回避这个问题时,雷芳急急地否认,“没有,这不可能的,我儿子在学校里就和你家沐沐走得最近,这个……我怕也是今年才相处的。”
雷芳灿灿地迎着她的闺蜜笑,史淑云也是她的金牌贵宾。她的美容院三分之一的资源可来自这位贵太太的贵妇圈。她矢口否认她知道儿子有女朋友的事实,她多想自己的儿子搭上这样一条快船,更快到达成功的彼岸。可他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又不想过于干涉他的私事。他一方面想尽办法为儿子和史淑云的女儿再次创造机会,一方面暗中破坏儿子和目前这个女朋友的关系。虽然她知道张沐沐并不能给她的儿子带来幸福,但是却可以为他带来前途。在她的心里,她觉得一个男人的前途比幸福更为重要。他的儿子并不是没为他的前途思考过,他和张沐沐处了两年,实在无法忍受她刁蛮任性又我行我素的个性,最让他受不了的是她自带的那种优越性使她很是傲慢,赵磊的一再迁就也没能让她有所收敛,反而凌驾于赵磊之上,她认为赵磊一家是靠着她张家才有未来。前年她过生日的时候去了欧洲度假,赵磊在公司的工作刚刚起步,公司正好有任务交给他需要出差。可张沐沐为了显示她的尊贵,非要赵磊放下工作陪她到国外度假。这一次的争吵只是一个导火线,它彻底触动了赵磊忍耐的极限,他到底也是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下了决心和她分手。
上回赵磊出差回来,她的妈妈又在为他和张沐沐的复合创造机会。为了打消她的念头,赵磊才把这段不愿意公开的恋情摊开。而雷芳的美容院仍然需要史淑云的资源,赵磊不得不为了家里的利益继续保持和张家的密切联系。张沐沐的风流是赵磊提出分手的最大一个原因,她的腿长,脸蛋漂亮,她时常喜欢脚踏两只船行进。她的人际关系复杂,和赵磊相处的时候仍然和那些富家公子以及各个单位大小领导保持密切的联系,酒局饭局忙得和赵磊吃顿饭还要提前预约。当她和赵磊分手后,一开始并不为这种分离感到伤心,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自己的圈里混得风声水起,她不需要工作,而每天都在工作。
现在儿子重病在床,雷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刁难这个她很不满意的女孩子,好让她自己知难而退。
舒静暗自揣测病房里的另一对夫妻,那个女人的十指纤细,雪白细嫩,一看就是没有做过家务的,她伸手拉自己的深V领口,她越拉扯衣物,越叫人把目光都聚焦在她那对笔挺的乳房上。她故作矫态地把左手四指合拢压住胸口,直勾勾地盯着舒静,她是从舒静的脚往上看,舒静感觉她的目光中带着倒刺,每移走一寸,都到她的身上留下一道伤口。
“雷芳,孩子们的事,由他们去,我和沐沐他爸爸都不怎么管她的私事。”
史淑云说这话时望向另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服的男人,这个男人穿得很工整,黑色的皮鞋闪亮发光,头发也黑得油亮,个子虽然不高,却看上去一身贵气。舒静这下已经明白这个病房里的阵容了,这个穿中山服的男人和穿黑色深V鱼尾长裙的女人定是张沐沐的爸爸妈妈。学校里都知道张沐沐的家庭背景显贵,虽然都没有见过这对夫妻,可张沐沐总是有司机接送,这要让人忽视也很难。再说张沐沐在人前总是飞扬跋扈,我行我素,脸上只差没刻上我爸是市领导的牌子了。别说是舒静这样的贫困学生,即使学校领导也要看她的脸面。
而这个从她进门起就对她摆着一张酸臭脸色的女人一定就是赵磊的妈妈了,怪不得她一开始觉得和她似曾相识,那双大双眼皮眼睛和驼峰鼻真是原样复刻到了赵磊的脸上。还好张沐沐不在,不然从她嘴里更没有好话出来。舒静提着行李袋的手掌心里早已湿热一片,她不想自己像一个被摆在舞台上的宠物,任由台下的观众吆喝。她鼓起勇气转动身子,朝着赵磊的爸爸说了声,“赵教授,我就先走了,等赵磊醒来我再来看他。”
舒静不敢在这样的场合以赵磊的女朋友自居,不然只会自取其辱。可赵磊的妈妈还有更好的计划没有实施出来,她忙喊住舒静,“诶,你别走,我们是叫你来照顾赵磊的。”
“我……” 舒静很想留下来照顾赵磊,可有这么几个人在场,她也照顾不好,她想了想,想到了张沐沐,“阿姨,您就让张沐沐来吧!她和你们比较熟。”
“你说什么?让我家张沐沐来做这端屎端尿的事?”
史淑云尖着嗓子朝着舒静嚷道,雷芳在她的背后板着脸,悄然皱紧了眉头。舒静看着史淑云横眉竖目的样子,不禁又想到了她的女儿,这真是如出一辙的神态。
雷芳尽管心里很不畅快,她还是堆着一脸笑说道,“淑云,你别急,我们怎么可能让你们的宝贝做这些为难的事呢?”
她说着把脸对着舒静,以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既然你是磊儿的朋友,这段时间只好辛苦你了。我们都有事走不开,你还没有工作,你就好好地照顾磊儿康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