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故事,我是留到最后才写的,要不要写?能不能写?纠结了很长时间。奶奶生于1909年,逝于1990年,享年八十一岁。我了解的奶奶是我从童年到青年时期记忆中的奶奶,但在之前的奶奶我知之甚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爸爸在四岁时没有了父亲,也就是我的奶奶在我的爸爸四岁时没有了丈夫。还有就是在童年时期夏天乘凉的时候偶尔听到对门小枚的爸爸没头没尾地提起一两句,是那种嘲笑的口气,但每当奶奶听到,她本来慈祥而带微笑的面容并立即阴沉了下来,就好像夏日的晴空下突然飘来了厚重的乌云。从此我便知道,奶奶并不愿意提起她那些我们并不知晓的故事,我也从来不敢去问。
在二零二二年上半年,上海疫情暴发的时候,我和妈妈被困在了妹妹的家中,闲聊中,妈妈对我讲起了奶奶那个曾经的故事。
奶奶出生在一个乡村的小户人家,在我童年时期,奶奶带我回过她的娘家, 要弯弯拐拐走过很长的田埂和好几座小木桥。家中有二个兄弟,也就是我的舅爷,房子有三四座,都是祖辈留下的,分别是大舅爷和小舅爷以及他们的后人按家庭居住的,还有一个已经出嫁的姐姐,看上去奶奶在娘家的生活还算不错。幼年时奶奶也经受了裹脚的折磨,但是并没有坚持得下来,所以奶奶的脚并不小,我记忆中,她的双脚只有两个脚趾变了形。
奶奶在不到二十岁时嫁给了咸嘉桥东的外来户陈家。像大部分那个年代的乡村女人一样,嫁人后就生儿育女,照顾家庭。虽然陈家有些穷,靠我的爷爷在码头搬运而赚取一些生活费,小家小户,日子既然清清苦苦,免不了平平淡淡,但在清苦的时光长河里,一家人悉心拨弄着岁月的齿轮,在平淡中流淌着纯朴的情感。
小时候,我多次问过奶奶:有没有见过日本鬼子?她说:见过啊,日本鬼子就是喜欢花姑娘,每次看见日本鬼子来了,就赶紧跑回家从灶膛里抓把灰涂抹在脸上。
在奶奶三十六岁那年,在那风云变幻的四十年代中期,日本鬼子走了,但命运的狂风骤雨无情地席卷了这位三十余岁的母亲。短短几个月,她的婆婆、公公与丈夫相继离世,如同一座座大山轰然崩塌,将她与四个孩子抛入无尽黑暗的深渊。最大的女儿不过十四岁,尚懵懂未脱,幼子年仅四岁,尚在牙牙学语。这残酷的现实,恰似寒冬腊月里最凛冽的风雪,欲将他们的生活彻底冰封。而当年那个四岁的幼子就是我的父亲,我似乎看到了在寒冷的冬天的夜晚,月光沿着破旧不堪的草屋的缝隙裹挟着寒气一点点洒进了屋里,奶奶怀里搂住幼小的父亲,他安静地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抱中,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鸟,浓密的睫毛下,那双澄澈稚嫩的眼睛时而缓缓睁开,带着孩童特有的懵懂与好奇,迷迷糊糊地环顾着四周。周遭的一切,在他眼中或许依旧是新奇且充满未知的,尚未被艰难前程的愁绪所沾染。他的目光轻掠过熟悉又陌生的房间,似乎并未意识到,未来等待着他和母亲的,将是怎样漫长而坎坷的路途。在母亲轻柔的抚慰下,他又渐渐合上双眼,进入了梦乡,也许他依然梦到了欢笑,而那些即将袭来的风风雨雨,都被母亲温暖的怀抱温柔地阻挡在外。他的三个姐姐一起蜷缩在窄小的床上一条破旧的被窝里,她们互相温暖着,但……却不知道明天该怎么活下去。
这让我想起了作家萧红在《呼兰河传中》的一句话:“ 满天星光,满屋月亮,人生何如,为什么这么悲凉。”
“一个女人带着四个还没成年的孩子,怎么才能活得下去呢?”我打断了妈妈的回忆问道。
“是的呢!”妈妈附和道,又接着说了下去。
那年,大嬢嬢刚刚十四岁,没办法,就以童养媳的名义嫁到五里之外的马家垛,并换来了一些粮食。
说到这里,妈妈停顿了下来,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打转,她有意把脸朝向了窗外。
而我的脑海中却浮现出了悲凉的想象,只有十四岁的大嬢嬢是怎样去到了他的丈夫家,是用轿子抬走的,还是来人领走的? 而她离家的那一天,她的母亲,我的奶奶又是怎样的心痛和舍不得。这些我不得而知,因为妈妈也不知道。
之后的事情我是知道一些的,那家人对大嬢嬢很好,后来生儿育女,子女孝顺,晚年也很幸福,在我写这篇文字时,她已经九十五岁了,但还健康地活着。
后来奶奶并用换来的部分粮食去给爸爸缴了上私塾的学费,让爸爸提前上了私塾,教书先生就是隔壁的孙二爷。
不知道是爸爸的天赋让孙二爷对他和奶奶特别关注,还是奶奶在家庭遭遇变故后的坚强让这个有着文人气质的教书先生对奶奶刮目相看了。听说,在爸爸生了一次重病后,孙二爷找郎中救活了爸爸,从此,奶奶便接受孙二爷走进了她和她的孩子们的生活。写到这里,我又再次问自己:要不要写下去呢? 但那是奶奶和爸爸真实的人生啊!这不禁让我想起了德国哲学家黑格尔的一句话:“凡是真实的,都是合理的,凡是合理的,都是真实的”,而这份真实也让我对奶奶和爸爸的那份敬爱之情又多了几分醇厚,虽然奶奶活着时并不希望提及,那是因为顾及世人之俗见,而这正说明了奶奶在那个年代选择了冲破世俗的不俗是何等的不易!
命运给了她太多的苦,但她把苦轻轻地揉碎了,拌入了汗水和泪水,便从苦中酿出了酒!
写到这里,我的脑海中有了一幅画面,那是我想象中奶奶三十六岁后的模样。
她身形清瘦,长期的操劳让她原本圆润的脸颊变得略显凹陷,但那轮廓分明的面庞,却透着一种坚毅。她的头发,虽因疏于打理而略显干枯毛糙,却总是整齐地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为她增添了几分历经岁月后的沧桑与温柔。
她常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老式蓝布衫,那衣服上补丁叠着补丁,却被浆洗得干干净净。布衫的袖口与下摆,因长久的摩挲与修补,带着一种别样的质朴痕迹。下身搭配着一条黑色的宽大的旧式直筒裤,裤脚扎得紧紧的,脚下是一双自己纳的千层底布鞋,鞋底已磨得很薄,却依旧被她收拾得整洁。
岁月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细密的皱纹,可她的眼神却如深邃的湖水,透着坚韧与勇敢。每当她看向孩子们时,眼中又会瞬间涌起无尽的慈爱与温柔,那目光仿佛能为孩子们驱散世间所有的阴霾。
她能干但又温柔,辛酸但仍坚强,羞涩但又勇敢。
在孙二爷走进了奶奶的生活后,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她不再是独自面对了。这如同她带着孩子们在黑暗中艰难摸索了许久后,终于照进了一丝光。写到这里,我为奶奶和爸爸感到了无比的欣慰,因为他们可以活下去了!
后来奶奶又生下了最小的嬢嬢,再过了几年,二嬢嬢和三嬢嬢也相继出嫁了。
孙二爷对我的爸爸视同己出,尽他所能培养爸爸。教爸爸认字,写字,练书法,和打算盘,念诗词,让爸爸成为了一个有文化的人。
曾经听爸爸提起,他对自己的亲生父亲没有任何记忆,是孙二爷把他带大的。这是爸爸唯一一次提到孙二爷,说话时轻描淡写,似乎想让我们知道,但又不想让我们听到,但我还是捕捉到了他的语气中带着的感激和感恩之情。
妈妈说:“孙二爷在与奶奶一起前,他的夫人在生孩子的时候去世了,留下了一个女儿,多年带着女儿独立生活,直到后来遇到奶奶。”
妈妈接着补充道:在她嫁给爸爸时,孙二爷还住在家里,当时家里五口人,奶奶和孙二爷,我的爸爸和妈妈,还有最小的嬢嬢。妈妈说,孙二爷气质儒雅,为人客客气气,一直称呼妈妈为“新娘子”。
孙二爷与奶奶共同生活了十七年后,他回到了他远嫁的女儿家,在晚年的时候还回来过一次,住了一段时间,依然住在奶奶和爸爸妈妈们的家里。至于什么原因离开的,我不得而知,但是妈妈好像说了一句,收到了一封来自他女儿的信。
妈妈在给我讲奶奶这些故事的时候,她的生命也在倒计时,一年后,她……也走了! 现在想起来,妈妈曾经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把这些告诉我,但是她却没有,而在她生命倒计时的年月主动给我讲了起来,似乎在告诉我,那是她走之前必须讲的故事。
关于奶奶的故事是我回忆着妈妈的回忆而记录下来的,而妈妈的回忆是来自于嬢嬢和奶奶曾经的回忆,为了确认这些回忆中的回忆,我很多次想打电话给爸爸去问一问,但最终我放弃了,因为那个曾经在狂风暴雨袭来时依然被母亲竭力用温暖的怀抱保护着而几乎不曾受伤害的幼童,不应该在年迈时被那些苦难的往事而打扰。
我曾经最美好的愿望是等大学毕业工作后,把奶奶带到城市一起居住生活,让她享受她从来没有享受过的一切美好和文明,那时的我并不知道奶奶曾经经历过如此不堪的苦难,但我认识的奶奶是个慈爱的,勤劳的,善良的,乐于帮助别人的一个劳动女性,我只希望在她有生之年能够享受更好的生活。但在我大学四年级那年放寒假回到家时,我带着买好的罐头满心欢喜地直奔奶奶的房间,看到的是一张空着的床,当我从奶奶房间退出来后径直去到了主屋的明间,看到了一双筷子和一碗米饭放在调台的旁边。我瞬间明白了一切,奶奶走了! 永远地走了!我的眼泪像喷泉一样地涌了出来,我记忆中人生第一次放声大哭了起来!
奶奶走了,没有等到我大学毕业的那天,我那个美好的愿望没有能够实现,遗憾终生!
爸爸说,奶奶离去的日子正好是我大学期末考试的期间,为了不影响我的学业,爸爸最终没有通知我,我因此未能参加奶奶的葬礼,终生遗憾!
我本以为在时光的冲刷下,我对奶奶的那份思念和遗憾已经淡然,但是我错了,它们只是在我们有意回避的时候,悄然隐匿于心灵深处的宝藏盒中,被记忆小心地珍藏着,在某个瞬间,一不小心就会重新开启,释放出如初的温暖与思念。
写到这里,我已经泪流满面!那是思念和遗憾的泪!悲痛和抽泣让我不得不暂时中止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