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弟弟·一》
十一年,足够一棵梧桐树苗长成遮天蔽日的模样,也足够让一对亲姐弟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版图上,长成南北两座遥望的孤岛。2025年的春天,这个数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我心口——我和弟弟,竟已十一年未见。
这些年我们像两列固执的火车,在各自的轨道上轰鸣疾驰,约好交汇的站台,却总被生活莫名的调度错开。直到年初那通电话,他声音里掺着一丝罕见的疲软:“姐,我住院了。”心血管问题。这四个字让我在北方干燥的春寒里惊出一身冷汗。他才三十多岁啊。电话这头,我那些“忙”与“奔波”堆砌的借口,忽然轻飘飘的,没了重量。那一刻我下定决心:今年,无论如何,我要跨过山海去见他。
相见的路,却像我俩这些年的轨迹,曲折得有些滑稽。
出发那天,北京还在春寒里哆嗦。我裹着羽绒服,像只笨拙的熊。婆婆再三催我:“你呀,早点出门才稳妥。”她深知我的“路痴”是家族公认的绝症。为此我出发前广而告之所有朋友:“务必来找我,我路痴,我来找你们一定会丢的。”
我向来憎恶北京地铁,觉得那纵横的线路是张冰冷贪吃的蛛网,在安贞那会,我就宁愿坐公交绕遍半个城,也绝不向下踏入那迷宫。可这次,老马不在身边,我没了那根“盲杖”。硬着头皮钻进12号线站口,偏巧一个失联多年的妹妹此时“复联”,两人隔着屏幕聊得热火朝天。我举着手机,顺着人流迷迷糊糊往前走,走了许久不见列车,眼前豁然一个出口。我竟恍惚以为那是进站的入口,刷卡出去了!站外执勤的警察小哥一脸困惑:“您没坐车,怎么出来的?”我这才如梦初醒。他们像处理一件珍稀文物般,几人接力,引我重新入站,还补给我三块钱现金。被盘问时,我全副武装,只露一双眼睛,急中生智(实为嘴硬)撒谎:“不好意思啊,头回来北京,第一次坐地铁,所以不太会。”说完便溜,脸上烧得厉害。那三块钱硬币攥在手心,滚烫,像对我生活能力签发的“羞耻证书”。我已经在北京生活了13年了。
后来换乘,我前所未有地专注,看指示牌的眼神近乎虔诚,听报站的声音如同圣谕。几经周折,终于抵达大兴机场。打印登机牌,却遍寻不着登机口。问询处的工作人员眉眼间挂着倦意,指尖一掠:“太早,系统没分配,过一小时再来查。”我愣在原地,像被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考倒的孩童。原来,常识也有盲区。后来ai才知道登机前两小时内才能查出登机口。
等待的时光被海燕妹妹的视频通话填满。我们聊青春,聊这二十年各自人生的陡坡与缓滩。她说起有一年生意顺手,净赚两百万,语气淡得像在说菜价。我隔着屏幕对她竖起大拇指,心底泛起羡慕的涟漪。成年人的世界,精彩与沉重,从来都是双生花。
飞机冲上云霄时,我才惊觉胃里空空如也。而航班提供的,仅有两杯温吞的白水。抵达佛山已是深夜十一点零九分,弟弟的电话早已追来数个。按照指示“向左走”,我拖着箱子在温热的风里跋涉良久,拍给他看陌生的路口。他叹气:“错了,是右边。”折返,相见。第一眼,他穿着短袖,额角有细汗,而我裹着北方的寒冬。
“你左右不分呀。”我抱怨。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我说的是右边,是你非要去左边。”
究竟谁对谁错,已成悬案。但我记得他一直说的是左边。我只觉得身上厚重衣物瞬间化作刑具,羽绒服里,加绒美背和毛衣闷出微型热带雨林,厚打底裤包裹的双腿如同正在慢蒸的糯米糕。我自嘲:“这一趟,一个多小时桑拿,老寒腿该根治了。”
饿得前胸贴后背,求他觅食。他环顾冷清的机场周边:“这点了,哪还有饭?到家吃。”接着便开启数落模式,“十二个小时,你不知道吃饭?”我哑然。候机时聊得太欢,飞机上期待落空,时间就这样从肠胃的缝隙里溜走了。
到他家楼下,停车位紧张得令人窒息。他的车与邻车间隙,恐怕仅容一纸穿过。我在后排,他那侧紧挨着儿童座椅。他边绕过来边说:“开门小心,特别慢点。”我屏息,以毫米级的谨慎推门,可“咣”一声轻响仍划破夜色。他眉头立刻蹙起:“说了要轻点。”语气里是熟悉的、毫不修饰的急躁。我抿嘴,咽下反驳,只仔细查看邻车——无恙。心底那点小小的不爽,像气泡,咕嘟冒起,又悄悄瘪下去。这臭脾气,真是一点没变。
上楼,他翻箱倒柜,最后递来两个孤零零的法式小面包,和一罐酸奶。“垫垫。”他说。弟妹揉着眼从卧室出来,要开火做饭,被他轻声拦下:“你去睡,明天还上班。”转头对我,却又是那副调侃腔调:“什么人啊,这都不知道吃饭。再说了,你看你都这么胖了,饿一顿能咋地?”我气得瞪他:“你会不会当弟弟?不该提前问问,备点吃的?自己不周到还怪我!”话虽凶,手却老老实实接过面包。酸奶冰凉醇厚,意外地好喝。
弟妹拿来崭新的毛巾牙刷,温柔道:“姐,洗漱了早点休息。”那时,时针已滑过凌晨一点。
陌生城市的夜,格外安静。躺在客房的床上,身体疲惫不堪,心里却有一块悬了多年的石头,悄然落地。窗外的风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暖意,我在这气息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