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农历三月初三,皖北平原春风和暖,利辛县大李集镇的三月三逢传统古庙会,十里八乡的人潮涌向集镇街巷。处处是热闹的人间盛景,街巷熙攘,人声鼎沸,烟火蒸腾,庙会之喧嚣,世人皆奔赴市井人海,我却独避繁华,择乡野而行,寻古访迹,静与山河旧史相逢,自有一番清雅意趣。
临行前,便收到了双重邀约:退休的刘子才老师盛情邀我赴宴叙旧,说已备下宴席,邀我与他阜阳二十几个校友一同叙旧畅饮。刘子才厚意,我心怀感激,然念及被邀之人太多,恐过于搅扰人家,也怕违拗寻访古遗址的初衷,便诚恳婉谢,决意独行田野,踏访古历史遗存。
不管怎样,心中还是满是暖意。而更让我心有牵挂、满怀感念的,是本土文史专家沈国磊先生。此番踏访乡野古迹,全赖他提前悉心告知,一一指明柳叶县古城遗址、黄母园遗址、解大坟方位。这些散落乡间、鲜为人知的历史印记,无一不是他多年来矻矻努力、潜心下沉,埋首乡土精心钩沉,怀着无私忘我之心,付出常人难以企及的心血与汗水,一点点梳理、发掘、留存下来的。
沈国磊先生是土生土长的大李集人,半生扎根这片土地,深耕乡土历史,对每一处古迹的由来、每一段乡土往事都烂熟于心,是不折不扣的民间文史行家。没有优厚的条件,没有专业的依托,仅凭着一腔赤诚与执念,一头扎进故纸堆里、行走在田垄阡陌之间,走遍了李集的每一寸土地,访遍了乡间老者,将那些被岁月掩埋、即将湮没的历史脉络,一点点拼凑还原,让沉睡千年的遗址,重新浮出地表,被世人知晓。身处生活窘境之中,上有年迈双亲要奉养,下有子女需照料,即便他对家乡文史爱到入骨、执念至深,终究要为柴米油盐奔波,被迫远赴边疆打工贴补家用。若是往常,他定会放下琐事,亲自陪我一步步踏访这些他亲手发掘的遗址,细细讲述每一段尘封的往事,而今却只能相隔数千里,满心遗憾。沈国磊先生这份对乡土文化的赤诚,与迫于生计的无奈,总让我心生怜惜,更满含景仰与感激。
顺着新南北大街步行不远,便将集镇的喧闹彻底抛在身后,春风卷着麦苗的清香,漫过平坦的皖北原野,一路行至茨淮新河南岸,解楼村旁的旷野之上,这片看似寻常的农田,正是沈先生耗尽心力发掘的柳叶县古城遗址。这里历经战国至唐宋,岁月绵延千载,城郭虽废,文脉犹存。放眼望去,平畴千里,麦浪青青,一望无垠。地表之上,偶见古陶残片、旧砖碎瓦,静静卧于泥土之间,皆是岁月留下的斑驳印记,默默诉说着昔日城邑的繁华过往。
没有恢弘的城垣,只有醒目的碑刻,和着连片青碧随风起伏的麦田,这些与远处庙会的人声遥遥相望,一闹一静,别有一番避闹寻古的悠然情趣。更藏着一份对坚守者的致敬。
沈国磊先生心系我孤身远行寻访古址,放心不下,特意致电本地文友齐杰英女士,托付她赶来相伴权当临时导游。齐杰英女士,乡人称齐天大圣,行侠仗义,性情爽朗,容貌端雅,待人热忱真诚,做事拖泥带水。接到嘱托,她便从十里外的老家驾驶电车赶来,全程陪同探古寻幽,漫游田埂,问道乡间,共览古遗址风貌,闲谈乡土人文。
循着沈先生悉心指引的方位细细探寻,偶遇两位年过七旬的本地老人,一位叫解长新,一位叫解长江,皆是土生土长的黄母园人,面容憨厚,性情热忱。见们我四处寻访古迹,主动上前搭话,话匣子打开,如水的历史便哗哗啦啦流淌出来。
解家兄弟,用语言的木梳篦子细细梳洗这片土地的过往。他们口中的遗址沿革、民间传说,与沈国磊先生梳理的历史一一印证,从战国到宋代的城池兴衰,三国邓艾屯田的岁月往事,还有黄母园遗址、解大坟的历史渊源,每一段都饱含着乡土温度,每一段也都离不开沈先生多年的潜心发掘与奔走传承。这些口耳相传的乡土故事,朴实真切,为我的三月三之旅添了许多烟火底蕴与历史厚度。这里,藏着大李集最厚重的文化根脉,我遗憾的是,平时怎么就没能及时关注这些散落在乡野间的文化瑰宝?
俯身细看,田间偶尔散落着细碎的陶片、斑驳的砖瓦残件,带着岁月的深深磨损,静静躺在泥土里,像是时光遗落的碎片,无声印证着这里曾有的喧嚣与烟火。看着这些残片,也仿佛看到了看见沈先生埋首田野、潜心钩沉的模样。这片深埋地下的千年遗存,作为亳州市市级文物保护单位,看似归于平淡,却在土层之下,珍藏着从战国至宋代的漫长岁月脉络,更承载着沈国磊这样的乡土文史守护者,半生的心血与执念。
瞬间,一个鲜明的形象在眼前突兀起来:寒来暑往里,风吹日晒里,他放弃闲暇、不顾辛劳,一步一脚印丈量土地,一字一句寻访考证,把所有的热忱都献给了家乡的文脉,不求名利、不计回报,只为留住这片土地的根与魂。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用最朴素的坚守,做着最有意义的事,这份无私与执着,远比遗址本身更让人动容。
此时,唯有风穿过麦田,拂过地表的草木,温柔又沉静。远处集镇庙会的喧闹隐约传来,似远似近,古今的烟火气在此刻奇妙交织。闭眼静听,仿佛能穿越厚重的时光,听见古时市井的喧闹、屯田劳作的号子,闻见千年来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烟火气。
两位老人的热忱指引,刘子才老师的真挚邀约,沈国磊先生的倾心付出,以及齐杰英女士的悉心导游,让这场三月寻古之行,不但没有丝毫孤寂之感,反倒生出满满的温情与敬意。一边是三月三庙会的尘世热闹,一边是千年遗址的岁月沉静,更有乡土文人的赤诚坚守与乡邻的质朴善意,三者相融,构成了这个春日最特别、最厚重的记忆。
一墟庙会,十里喧嚣;一片古址,千年沉静。闹市与旷野,喧嚣与清宁,遥遥相对。脚下黄土藏千年旧事,耳畔清风载万古余韵。邓艾屯田的史事,柳叶古城的兴衰,散落乡间的大小遗迹,经由沈国磊多年苦心梳理,经由乡老口耳相传,再经文友一路相伴解读,冰冷的遗址便有了温度,沉寂的过往便有了生机。
时光悠悠,茨淮新河水依旧缓缓流淌,浇灌着这片千年不变的沃土。柳叶县遗址、黄母园遗址、解大坟,这些散落乡野的古迹,如同沉默的老者,看尽岁月变迁,将历史沉淀在泥土之中;而像沈国磊先生这样的乡土文史守护者,即便身处烟火生计,却依旧难掩对家乡文化的赤诚,他们是乡土历史的拾光者,更是这片土地文脉传承的根基。他们心怀文脉、无私坚守,用常人难及的心血汗水,守护着家乡的历史根脉,他们是这片土地最珍贵的宝藏。
这场避开人海、独寻古意的行走,是对千年遗址的探访,更是对一位民间文史爱好者最深的致敬。风过麦田,带着泥土的清香,耳畔是遥远的市井声,眼前是千年的古遗址,心中满是对这位乡土专家的景仰与感念。愿这些被他悉心唤醒的历史印记,能被更多人看见、守护;也愿这份扎根乡土、无私奉献的赤诚,永远被铭记,让皖北乡野的文脉,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三月三的这场寻古之行,远离人海,亲近大地,既有历史沧桑的触动,亦有乡土人情的温暖。山河依旧,茨淮长流。岁月磨平了古城墙垣,却磨灭不了一方土地的文化根脉;生活压得住凡人的行囊,却压不住乡土文人热爱故土、守护文脉的赤诚。感念沈国磊先生数年如一日的苦心耕耘与深情托付;铭记齐杰英女士大方温婉的一路陪同与一餐厚意;诚谢刘子才老师情暖友人的数次电话的催请恳邀;还有乡老的淳朴友善不厌其烦。这一切都化作人间善意的流水,在这片皖北乡野之间哗哗流淌,韵律有声。
山水有期,文脉绵长,愿大李集这片热土古迹长存,良人皆得安稳,岁岁春风如故,乡韵生生不息。
三月良辰逢古会,
喧城独向野田行。
残墟遥忆柳叶邑,
荒垄深藏岁月情。
国磊沉心钩史迹,
杰英相伴踏春程。
茨淮一脉风烟久,
故土文脉万古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