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老徐身上标签多,但最能代表他底色与原始身份的,显然就是“农民”了。他从事过多种职业,履历中不仅有农民、服装工、洗毛工、电工、建筑工等等,他还收过花生,甚至干过传销。
老徐兄妹五人。因兄弟多,家庭贫困,初中还未毕业,老徐就辍学了。虽然他学习好,且写得一手好字,又能怎样?命运的齿轮,自有它运行的方向。
老徐辍学后,除了种田,就是去野外放牛羊。放牛羊,其实是很惬意的田园生活。老徐喜欢这样的生活,它随性而自由。在蔚蓝的天空下,田野如此广阔。老徐躺在毛茸茸的绿草上,总仰望着天空上的白云发呆。他有时爱拨根草衔在嘴里,闲适的假寐在太阳的温暖里,享受太阳的暖意将身体一点点融化。老徐很喜欢这种感觉。土地蕴含着巨大能量。头顶的太阳也是。土地将储存的水分,不断输送给植物,好似阳光的钙质,经由植物根茎注入茎秆。万物都在无声的吮吸,不断积蓄着向上的力量。而此刻,他与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也一同饱满起来。
老徐爱放牛羊,还有其它原因。一个邻村女孩,喜欢和他黏在一起。这女孩有点泼辣,常主动找老徐说话。可别说,老徐的确长得帅,加之他笑起时,总露满口白牙,就显得令人亲近。
女孩显然已爱上他了。可老徐家里穷,有四个光棍兄弟,根本没什么钱结婚。但女孩却很坚决,她说我喜欢的是你人,而不是你有没有钱。女孩母亲坚决反对,这显然是往穷坑里跳。女孩坚决要嫁给老徐,说只要跟老徐在一起,吃糠咽菜住破房子也乐意。后来,母亲终是没拗得过女孩,懊恼的同意了这门亲事。
婚后的老徐,就住在两间小瓦房里。条件自然差的没法说,但和爱人在一起,喝凉水也开心。
既已成家,老徐就再不能整日无忧无虑去田野里放牛羊了。尤其在他们有孩子以后,生活的重担就像山一样压过来,压的老徐有点喘不过气。老徐夫妻俩就商量,不能老指望这么一点田,老徐得去城里打工挣钱。老徐只能一人出去,妻子得在家带孩子,何况还有些地,也不能抛荒不种。
出去打工那几年,老徐先干的是服装工。说心里话,老徐不大爱干。他总觉得服装工是女人干的,他一大男人干这活儿总觉得别扭。正好那年碰上东南亚危机,服装厂效益差裁员,老徐结完钱抬腿就走了。没想到他再出去时,辗转几个城市,也没找到满意的工作。老徐身上钱也花光了,最后只好勉强在一家洗毛厂上班。洗毛厂的活可不是一般人干得来的。洗毛工要把老板从新疆采购来的脏羊毛,进行原毛预处理与洗毛工作。在去除羊毛杂质过程中,会产生较大的粉尘污染。老徐每天都会吸进许多的粉尘,一天工做下来,人疲惫不堪不说,浑身上下就像从灰尘里爬出来一样。老徐咬牙干了两年,再也忍受不了粉尘对身体的侵袭,他嘴里蹦出几句国骂就辞职不干了。
也许是太想挣钱,老徐居然被村人骗去做了传销。老徐妻子知道以后,命令老徐立刻回家。但老徐丝丝黏黏的就不想回来。可能是做传销被人洗了脑,老徐坚信自己一定能发大财。可老徐妻子却不给他机会,她威胁老徐,不回家就死给他看。她果真抱起一瓶白酒,咕嘟咕嘟就灌进肚里。如不是别人拦着,她还会接着喝,直至喝死为止。老徐最终还是屈服了。他知道妻子脾气——倔强,从不服输。他只能乖乖的回来。
回家以后,除了种两亩地,手倒闲得发慌。老徐大舅子正干着村支书,说村里有个水厂,不如承包给你,省得你在家闲得慌。老徐说那就承包看看吧。村里水厂,油水不大,事情倒不多,可老徐就是觉得没劲。
村里有人,收花生发了财。老徐觉得此事可干。夫妻俩便商量着,借钱买了辆拖拉机。好在儿子已大些,有父母照应,他们就甩开膀子,开着拖拉机四处收花生。刚开始那几年,收花生的人少,生意好做的很。老徐开着拖拉机,突突叫,干得欢的很。那时种花生人多,花生不愁来路。老徐夫妻俩也真能干,甚至一蹦头将拖拉机开出五十多公里,连仇集、龙山那边都去了。俗话说“勤快的鸟儿有虫吃”,老徐夫妻俩,经此一通忙活,竟也小有积蓄。正好大舅子在镇郊有块地,以低廉价格卖给了老徐,老徐便计划在这块地上盖三层小楼。这时,老徐夫妻俩已有一对儿女。而老宅已经破漏不堪,一家四口住起来就更显得拥挤了。
新楼房很快建起来了。新建的楼房气派极了。只是老徐心里并不敢松懈,为了建房,他还空着好几万饥荒。好在收花生这档生意,虽然苦累些,毕竟赚头还不错。若像这样,再干几年,还完亏空不是难事。夫妻俩便起早贪黑、披星戴月的经营着收花生这门生意。没过两年,老徐夫妻俩,靠从牙齿缝省的钱,靠没日没夜赚的钱,终于将盖房的亏空全还清了。
可还没喘口气,儿子却眼看着大了。儿子高中毕业,没能考上大学,打工也不踏实,总呆不住地方。老徐心里犯愁,却没有半点办法。在这个家里,是他老婆当家。但老婆太惯儿子,从小就顺着他,难怪儿子挑三拣四,总不能安安稳稳呆在一个地方。
老徐两口爱打麻将,经人指点,楼上楼下摆了几张麻将桌。由于老徐夫妻俩人缘好,上他家打麻将的熟人很多。加上他在楼下开的超市,每年的收入勉强够家里开销。但老徐却轻松不起来。儿子眼看到了成家的年纪,说不定哪天相亲成了就得结婚,那彩礼钱可是愁死人。可愁归愁,钱也只能慢慢挣。
儿子相亲,并不如意料般顺利。媒人介绍左一个右一个,始终没一个谈得成的。拖了两年,许是儿子终于开窍,这一次两人倒很投缘,彩礼女孩家也没要多少钱。
这几年,为儿子结婚,老徐就像候鸟一样,不停地在南方的城市,与北方的家之间来回奔波。老徐干的是建筑上,比较辛苦,也挣钱比较多的,混凝土砌块安装工。这种安装工,如果手艺熟练,一年赚个十来万不成问题。但这种活比较零散,一个工地几个月就干完了。人家不可能把工地都包给他们。为赶进度,包工头把活分的很零散。但这种工地到处都是,一个地方做完,回家歇一段时间,又让另一个地方给叫去了。这活来钱,却很累。老徐原计划再干两年,等女儿大学毕业,就回家抱孙子。因这种活强度太大,老徐已有点吃不消了。
儿子结婚后,媳妇说想买辆车。老徐咬咬牙,把压箱底子钱拿出来,给儿子买了辆十来万的轿车。
老徐寻思,活还不能停,还要当牛做马再挣几年。可年龄在这摆着,老徐已六十开外,腿脚也不大灵光了。
这不,他前年不小心,从凳子上摔下来,磕掉两个门牙,现在还让他心惊胆战的。
现在儿媳妇又提出买房的要求,真让老徐有点措手不及。
给儿子买完车,好不容易又挣十来万,看来又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房子倒买的干脆,只是贷款利息受不了。原本想回家抱孙子的老徐,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了。看来他还得像候鸟一样,在南方的工地与北方的家之间来回奔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