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下着雨。
我坐在书桌前，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接着一道，像是谁在哭。这个场景太熟悉了。去年的这个时候，我接到电话，说你走了。
太快了。
我总觉得“太快了”这三个字，是成年人世界里最沉重的话。小时候盼着长大，盼着过年，盼着快点放学，总觉得时间太慢。可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一切突然快了起来。父母的白发快得来不及数，孩子的个头快得衣服穿一季就短了，朋友见面的频率快得从每周变成每年、再变成“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
而死亡，更是快得不讲道理。
上个月还在朋友圈看你发的旅行照片，下个月人就没了。上周还在饭桌上跟你喝酒吹牛，这周就躺在殡仪馆里了。昨天你还在跟我说等退休了一起浪迹天涯，今天你的微信头像就再也不会亮了。
生命这东西，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皱了，火一烧就没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你，我会不会多说点什么。会不会少跟你吵那一句。会不会抱你一下。会不会认认真真地看你一眼，把你的样子记牢一点。
可是没有人会知道。
这就是无常最残忍的地方——它从不提前打招呼。它来的时候，你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现在学会了珍惜“此刻”。不是“以后”，不是“改天”，不是“等忙完这阵子”，就是此刻。此刻我还能听到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的声音，此刻我还能给老爸倒一杯热水，此刻我还能跟孩子说一句“我爱你”。这些此刻看起来那么平常，平常到容易被忽略，可它们其实都是恩赐。
因为无常的另一面，是有常。
太阳会照常升起，但照在你脸上的那束光，每一天都不一样。窗台上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小狗还是准时蹲在门口等你回家，超市里的鸡蛋依然是那个价。这些看起来永远不变的东西，其实也在变。只是我们以为它们不变。而“以为”，恰恰是我们最大的错觉。
接纳无常，不是让你变得悲观，觉得反正一切都要失去，所以什么都不用珍惜了。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一切都会失去，所以此刻才弥足珍贵。
就像那一场雨。它终究会停，窗玻璃终究会干，但你不能因为雨会停就不去看它。雨水流过窗格的痕迹，是真实存在过的。
逝去的人也是。他们来过，爱过，吵过，笑过，哭过，跟你喝过酒，跟你通过电话，在你最难过的时候陪过你。这些痕迹，谁也不能抹掉。无常可以带走他们的身体，但带不走他们留在你生命里的那些印记。
你难过，是因为你爱过。你痛，是因为你在乎过。这些情绪本身，就是他们曾经存在的证明。
夜深了。
雨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弹一首很轻的曲子。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贴在玻璃上。冰凉的，湿漉漉的，像握住一只手。
我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那些名字……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却曾与我擦肩而过的人。
你们都好。
我会好好活着。
带着你们留给我的那些痕迹，好好活着。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