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待收成

这几日,天气阴晴不定。我呢,还是一样,每天忙着吃,忙着喝,忙着琐碎。日子碎得像芝麻,一粒一粒,倒也过得踏实。

偶尔得闲,就在这里写几行跛句子。门前的田地、树木、飞鸟,还有我家的小池塘,都被我反反复复念叨了许多遍。

收割后的田野,空旷得能听见风声。今年冬天,门前那块大邱田终于歇下了,已连续种了许多年。

我想,土地大概和人一样,也是会累的。就让它好好地闲一个冬天吧。

虽然眼下不再播种,它的心里也该藏着几分欣慰。毕竟,那么多丰硕的果实都从它的身体里长出来,金灿灿、沉甸甸的。每一粒谷子,都像是土地写给岁月的信。

樟树下,落了一地黄叶。空气里糅合着泥土的土腥气、落叶的腐味,还有婆婆新砍的樟树枝散发的清香。

泥土的腥、落叶的腐、樟木的香,几种气息交织在一起,摊开了,便煨出生活里一种实实在在的安稳。

鸟雀的啁啾断断续续地,融化在阴翳的天光里。它们叫一阵,歇一阵,让这午后的时光,也仿佛跟着流得慢了一些……

洗碗筷时,手浸在冷水里,能清晰地感觉到温度一点点被抽走。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用力地揭着膏药背后的衬纸,叹气道:“唉,年纪大了,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

“要不,去开点止痛药?或者打个针?”

“打针就算了,”她摇摇头,“治标不治本,还是贴膏药踏实些。”

她俯身将膏药贴在膝上,专注的神情,仿佛是在与自己的身体达成一种和解。那膝盖里,藏着几十年风雨的湿气,和无数个像今天这样,蹲下又站起的日子。

“红阿子,你等会儿把猪水提去大堰里喂鱼,我进去躺一下。”

说完,她缓缓起身,手在膝盖上借了把力,才将身子完全撑直,随后踱进了堂屋。

她的背影,也像一片看清了一生的叶子,缓缓地,沉入家的这片土壤里。

堂屋里幽暗,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所有这一切——歇下的土地,落尽的黄叶,连同婆婆的疼痛,都仿佛沉入一片安静的薄雾里,分不清彼此。

在堂屋里静立了一会儿,待心绪落定,才转身踱进厨房。伸手打开灯。墙壁上,那只蒙了灰的六十瓦灯泡,正昏黄地亮着。光晕刚好罩住灶台和小猫酣睡的背影,像一个结界,把世界的杂乱与阴翳都挡在了外面。

这光看着弱,却让人心安。是该擦一擦了。

小猫蜷在柴禾垛旁边吃鱼,一边吃,一边发出满足的喵呜声。

我把大锅里的油水舀进桶里,灶台上还放着一盆剩饭,也一并倒了进去。从前喂猪都用这些残水剩饭,现在却不敢给猪吃了,怕它们生病。等红薯收回来,就该煮猪食了。

猪水装了浅浅两桶。门后的扁担还在,钩子却不知被谁取下了。空荡荡的绳头垂着,一时让我有些无措。

没有钩子,这日子仿佛就缺了一环,挑不起来了。空对着绳头愣了一会儿神,才回过神来。

指腹抚过扁担中间,那被岁月和母亲的手掌共同打磨出的温润,不像木头,倒像她掌心的温度直接渡了过来。

罢了,那就提一桶去吧。

我俯身握住桶梁,沉甸甸的重量瞬间勒进掌心。

天阴沉沉的。嘎嘎直叫的鸭子让安静的村子平添了几分热闹,几分鲜活,透着烟火的气息。

小池边,婆婆种的豌豆长出来了,肥厚的叶子,很可爱。新出的叶芽上还挂着露,亮晶晶的。

以前这堰埂上一人高的杂草,横头长着水竹子。公婆把它开荒出来,种过芝麻,花生。如今这片地打理得干干净净,看着就舒坦。

和G同志用竹子搭的饲料架子,时间久了,破了,上回被公公踩塌了。即使没有坏,我也不敢踩在上面,怕掉在水里。

池水很清澈。今年养的小鱼苗,等开春了就拉网起来,放在庙兴湖里。舀起一瓢猪水,用力甩向水中央。不一会儿,小鱼儿听见响声,欢快地游过来,银白的鱼影跃出,在水面划开一道道欢快的裂痕。

水花四溅,惊起一圈圈涟漪,慢慢荡开去。

“红阿子,喂鱼啊,啥时候回来滴?”我扭头,陈妈从我后面走来,脸上带着笑。

“昨时回来的。陈妈,打了麻将了啊。赢了啵?”我问。

“这两天在福音堂学习,没空摸麻将啊。”她摆摆手说。

“你姨婆咋时还说,你带娃子几年都没看到你了。”我抿嘴笑了笑,心里泛起一阵温温的歉疚。

是啊,每次回家都跟打仗似的,做不完的活,也没空去她家玩。这份牵挂,不曾张扬,倒像灶膛里埋着的火种,看着不旺,却温温地煨着心肺。我在心里想着,放寒假了去和她聚聚。

聊了一会儿,陈妈往回走了。

我把桶里剩的猪水倒完,水面漾开的层层波浪久久未平,像是鱼儿在不舍地追问。

远处的油菜田在阴郁的天光下,洇开一片沉静的绿。

堰对面,一蓬蓬银灰色的茅草穗子,在风里摇摇荡荡,像天地画布上,疏疏落落的几笔。

抬头看树,树动。

闭上眼睛,我的心也随着沙沙声轻轻地晃动。乌桕树叶子渐渐凋落着,偶尔有一两片从身旁盘旋、迟疑,最终委身于地。

那份迟疑,不像不舍,倒像在离开枝头的最后一刻,终于看清了自己的一生,然后坦然飘落。

远眺处,绿油油的油菜田、摇曳的芦苇穗与静立的乌桕树,在薄暮中渐渐融成一幅水墨。

偶有落叶擦过肩头,带着阴天特有的、轻软的凉。

我喜欢乡下这宁静的气息,俯身折了一粒草籽,捻碎。草木的清香与远处飘来的炊烟缠绕在一起,仿佛是黄昏在轻声呼吸。

转弯处,一块广告牌上,旧广告层层剥落,像老树无人问津的皮,沉默地记录着。但我脚下的路,还是那条土路,通向炊烟升起的地方。

平凡的一天,就盼着那声“回家吃饭”的呼唤,再把收纳的几声鸟鸣,捂成心底浅浅的收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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