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间最滑稽的契约,莫过于口头上的同盟。你本在岸上,看得清明,那水深火热里去不得。偏偏有人在你身后,或是温言相劝,或是重语相激,说那里风光无限,说那里非你不可。你回头望,那人的眼神是热的,手势是切的,仿佛你不去,便是辜负了整个天地。你去了,一脚踏进那浑水里,果然,风浪来了。你再回头,岸上空空,那人连影子也不见了。
这样的事情,想来是极普遍的。小到酒桌上的推杯换盏,本不善饮,却因一句“不给面子”便仰了脖子,次日头痛欲裂时,那劝酒的人早已忘了昨夜的事;大到职场上的某项决策,本觉不妥,却因上峰的期许或同僚的鼓噪,硬着头皮签了字,出了纰漏时,当初拍你肩膀说“我支持你”的人,早已成了陌路,甚至成了质问你的看客。
这便有趣了。那外力究竟是什么呢?是情面,是义气,是某种无形的压力,还是人们口中常说的“大局”?它来的时候,像一阵风,推着你走,让你觉得逆风而行是可耻的,是不识时务的。它给你的担当镀上一层金光,仿佛你只要跨出那一步,便是英雄,便是义士,便是顾全大局的明白人。可风是无根的,它吹过便散,从不为吹落的树叶负责。当你真的被雨打风吹去,那风早已不知去向,或许正在别处推着另一片叶子。
外力消失的那一刻,最是凄凉,也最是清醒。你独自站在风雨里,浑身湿透,才恍然明白,那所谓的外力,从来不是可以倚靠的墙,不过是借给你的一件蓑衣,见雨大,人家便收回去了。你所做的担当,在人家眼里,或许只是一步棋,一个实验,甚至是一时的戏谑。你的风险,是你自己的;而他们的“力”,是随时随地可以收回的恩赐。
这便是人性棋盘上的一着常棋。倒也不必过于愤慨,愤慨是留给还有期待的人的。若看得透些,便知世事多半如此。那外力,其实是你心中软弱的回响,是你渴望认同、畏惧孤立的影子。它之所以能推动你,是因为你心里本就有一块供它着力的地方。你怕的或许不是那外力本身,而是外力撤销后,你独自面对的那个“不识抬举”的罪名。
然而,话又说回来。若真能从此看穿,倒也是一件幸事。经此一役,你便识得那外力的虚妄。以后再有人来推你,你便知道,那阵风里,藏着的其实是你自己的决定。担当是自己的,风险也是自己的。若想明白了,觉得该做,那便做;若觉得不该,那便温和地站在原地,对那阵风笑笑。风过了无痕,而你还在岸上,这便是最好的结局了。
只是,那风来过又消失的河岸,终究是比从前寂寞了一些,也空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