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娥消失后的第三年,柳溪村来了个外乡人。
那人姓周,三十来岁,戴着副圆框眼镜,背着个旧皮包,一进村就打听张家住在哪儿。村里人给他指了路,又偷偷跟在后面看热闹。那些年村里不太平,但凡沾上“张家闺女”四个字的事,没人敢大意。
周先生找到我家时,我正在院里劈柴。他站在门口,客客气气地鞠了个躬:“请问是张秀儿的弟弟吗?”
我手里的斧头顿住了。三年了,没人敢在我面前直呼姐的名字。
“你是谁?”
“我姓周,是省城民俗研究所的。”他从包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我想来调查一件事——关于柳溪村冥婚习俗的源流。特别是……河神娶亲的传说。”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还画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最底下盖着个红戳子,像是公章。
“调查这个干什么?”
周先生推了推眼镜,神情变得认真:“因为这些年,省城周边至少有七个县、二十三个村子,都有类似‘河神娶亲’的传说。而且——”他顿了顿,“过去十年里,有十一起年轻女子失踪案,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模式。”
我心里一紧:“什么模式?”
“不想嫁人的闺女,收了彩礼被迫配阴亲,然后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周先生看着我,“你姐是第一个。”
我把他让进了屋。
周先生在我家住了三天。他翻看了姐留下的所有东西,又去河边转了好几趟,还拿个小本子画河道的走向。第三天夜里,他忽然把我叫到院子里,指着河的方向说:“你姐没死。”
“什么?”
“我说,你姐可能还活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这些年那些失踪的闺女,可能都没死。”
我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我亲眼看着她咽的气,亲手给她换的寿衣……”
“那她下葬的时候呢?棺材里到底有没有人?”
我张了张嘴,想起那天棺材炸开的场景,想起姐穿着红嫁衣坐起来的模样。可那到底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
“你仔细想想。”周先生压低声音,“你姐病了大半年,咳了半年的血。可出殡那天,她能坐起来,能掐住王瘸子的脖子,能手上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个痨病鬼,哪来的力气?”
我愣住了。
“还有,”他继续说,“你说她身上有桂花油的味道,这些年每年清明都有人给你放东西。一个鬼,用得着桂花油吗?”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姐“走”后第三年,有次我去河边,看见石头上放着一小把野葱,扎得整整齐齐。那是姐的习惯,她生前就爱在河边挖野葱,每次都扎成一小把。
“你的意思是……”我声音发颤,“姐根本没死?”
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省城某家医院的门口,一个穿灰布衫的女人正低头走出来,头发遮住了半边脸。可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态,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去年拍的。”周先生说,“我追了这个案子五年。你姐,还有赵小娥,还有别的村那些‘消失’的闺女,她们可能都活着。有人在帮她们。”
“谁?”
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姐生前,有没有提过一个叫‘红姨’的人?”
红姨。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记忆深处的一扇门。我想起来了,姐病重那阵子,有天夜里忽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弟,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去找红姨。她在省城西关,开一家绣坊。”
我当时以为她说胡话,没往心里去。后来她走了,这事就忘了。
“红姨是谁?”
“一个专门帮人逃婚的女人。”周先生合上笔记本,“二十年前,她自己就是被配了阴亲的。嫁过去那天夜里,她跑了。后来她在省城开了绣坊,专门收留那些不想嫁人的闺女。你姐病重的时候,不知道怎么联系上了她。”
我猛地站起来:“那我姐现在在哪儿?”
周先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红姨的绣坊三年前就关了,人也找不到了。但我查到一条线索——你姐最后出现的地方,是省城西关码头。有人看见她上了一艘船,往南边去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河边,河面上又起了雾。雾里漂着一顶红轿子,可这回轿帘掀开,里面是空的。
姐站在岸上,还是那身红嫁衣,可脸上的血色回来了。她冲我笑着,手里提着一个包袱。
“弟,我要走了。”
“去哪儿?”
“南边。”她说,“红姨在那边开了个新绣坊,收了好多姐妹。赵小娥也在那儿。”
“姐……”我想上前,却迈不动腿。
她走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弟,这村里以后不会再有人配阴亲了。你看着。”
“你怎么知道?”
“因为河神娘娘说了,”姐眨眨眼,“她要保佑所有不想嫁人的闺女。”
说完她转身往雾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那颗盘扣你留着。以后村里再有谁家闺女被逼着嫁人,你就把盘扣放她家门口。红姨的人会来找她。”
“姐!”我喊出声。
她从雾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摆了摆手:“别担心我。我活得好好的。比嫁到王家强。”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天,我把那个梦告诉了周先生。他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相信你姐还活着。这些年那些失踪的闺女,可能都被红姨救走了。她们在某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周先生走的那天,我送他到村口。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木牌子,上头用血写着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
“这是王瘸子当年扔河里的那块。”周先生说,“我找人捞上来的。上面写的是——‘张秀儿,配河神,永世不得超生’。”
我攥着那块木牌子,手在发抖。
“这东西你留着。”周先生说,“以后要是有人再敢搞配阴亲那一套,你就把这个拿出来。告诉他们,河神娘娘都看着呢。”
周先生走后,我把那块木牌子劈了当柴烧。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桂花油的香味。
后来这些年,柳溪村再没出过配阴亲的事。偶尔有外村人来打听“河神娘娘”的传说,村里的年轻人就笑着说:“那是老辈子的事了,现在谁还信那个。”
可我知道,每年清明,河边那块石头缝里的红盘扣,总有人擦得干干净净。
我娃去年上学了,有天回来问我:“爹,老师说封建迷信要不得。配阴亲是不是封建迷信?”
我摸了摸他的头:“是。”
“那河神娘娘呢?”
我想了想,说:“河神娘娘不是迷信。河神娘娘是那些不想嫁人的姑姑们,自己给自己找的一条活路。”
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出去玩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远处的河面。夕阳西下,河上金光粼粼,恍惚间像是又起了雾。
雾里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笑声,爽朗又自在,跟姐生前笑起来一模一样。
我冲着河面喊了声:“姐——”
风把声音吹散了,可我知道她听得见。
第二年开春,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我去赶集的时候,遇见个卖绣品的外地女人。她摊子上摆着些手帕、荷包,针脚细密,绣的都是河边景致。
我拿起一块手帕细看,上面绣着一顶红轿子,轿子旁边站着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正冲着一个方向笑。
“这谁绣的?”我问。
摊主是个胖婶子,笑呵呵地说:“南边来的货,听说是省城一个老师傅带着一帮姐妹做的。那老师傅姓红,手艺可好了。”
我把那块手帕买了下来。
回到家,我把手帕翻过来,看见背面用细线绣着一行小字。
我凑近了看,上面绣的是——“弟,我很好。”
那一夜,我又梦见了河边的雾。雾里那顶红轿子还在,可轿子旁边多了一群人,都穿着红衣裳,都在笑。
姐站在最中间,冲我挥手。
这回她没有说再见。
她只说了一句话。
“弟,替我们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