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夜轿(一)

村里老人说,夭折的闺女不能进祖坟,只能配阴亲。

我姐病逝后,爹娘收了隔壁村王瘸子家五千块彩礼,要把她嫁给王家那个淹死的傻儿子。

出殡那天,棺材突然变得千斤重,八个壮汉都抬不动。

我趴在棺缝往里看——姐姐的眼睛竟然睁着,眼角流下血泪。

当晚王瘸子来闹事,非说我们藏了活人。

我抄起铁锹挡在棺材前:“姐,你要是冤,就显个灵!”

棺材板“砰”地炸开,姐姐穿着红嫁衣坐起来,伸手掐住了王瘸子的脖子……

柳溪村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皮。

我蹲在树底下磨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听着村里几个老人坐在石碾子上头唠闲嗑。日头毒得很,蝉叫得人心里发慌,可他们说的那些话,比三九天的井水还凉。

“张家那闺女,昨儿个夜里咽的气。”赵老栓卷了根旱烟,吧嗒吧嗒抽着,烟雾从他那口黄牙缝里钻出来,“才十八,可惜了。”

“可惜啥?”李婆子撇撇嘴,手里的蒲扇摇得啪啪响,“没嫁人的闺女,又是这么个死法,祖坟是进不去的。要我说,老张两口子赶紧寻个阴亲,还能落俩钱儿。”

我手里的柴刀顿住了。张家的闺女,那是我姐。

我姐张秀儿,得了痨病,咳了半年血,昨儿个后半夜没的。临死前她攥着我的手,冰凉的指头抠进我肉里,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说:“弟,我不想……不想嫁人……”

可爹娘不听。

王瘸子带着媒婆上门的时候,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娘在屋里哭。王瘸子那只跛脚刚跨进院门,我就闻到他身上一股死鱼烂虾的味儿。他掏出一沓子票子拍在桌上,五千块,厚厚一摞,说给他家那个淹死在河里的傻儿子配阴亲。

“秀儿命好,到那边享福去。”王瘸子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

爹沉默了很久,最后把那沓钱揣进了怀里。

出殡定在三天后。那三天里,娘给姐换上了新做的红嫁衣,村里的裁缝赵婶子一边缝一边抹眼泪:“多好的闺女……配给个淹死鬼……”

我没哭。我只是每天夜里偷偷去姐的棺材旁坐着,棺材是薄皮松木的,盖得不严实,有条缝。我趴在缝那儿往里看,姐的脸被胭脂盖住了惨白,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笑。可我总觉得,她没死透。

出殡那天,天阴得厉害。

八个壮汉来抬棺,都是村里有名的劳动力。他们扎好绳杠,喊了声“起”,棺材纹丝没动。

“咋回事?”领头的刘二狗子纳闷,又喊了声“起”,脸憋得通红,棺材还是跟焊在地上似的。

“再来!”八个汉子一起使劲,胳膊上的青筋暴起,脚下的土都踩出了坑。棺材终于离地了,可刚走两步,突然“嘎吱”一声闷响,又落了地,震得众人脚底发麻。

“这棺材……咋这么沉?”刘二狗子喘着粗气,脸上的汗往下淌,“老张家,你们是不是往里头搁啥东西了?”

爹脸色发白,摇摇头。

我趴在棺材缝那儿往里看。这一看,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姐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原本已经闭上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瞳孔散着,眼角有两道暗红色的痕迹慢慢渗出来——是血泪。

她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有话要说。

“爹!”我猛地转头,“姐还……”

“闭嘴!”爹一把将我拽开,压着嗓子吼,“别胡说八道!”

可我知道我没看错。那血泪顺着姐的脸颊往下淌,渗进红嫁衣的领口里,染出更深的一片暗色。

八个壮汉歇了半晌,又试了一回。这回棺材更沉了,连绳子都勒进了他们肩膀的肉里,愣是抬不起一寸。最后刘二狗子把杠子一摔:“这活儿干不了,给多少钱都不干!”

正僵着,王瘸子一瘸一拐地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深灰褂子,脸喝得红扑扑的,一进院门就嚷嚷:“怎么回事?磨磨蹭蹭的!误了时辰,我儿子在底下着急!”

他走到棺材跟前,伸手拍了拍棺盖,那动作轻佻得像是在拍一个活人的肩膀。

“秀儿啊,别闹了,跟哥走。”他咧嘴笑着,“你男人在底下等着呢。”

棺材里突然传出一声闷响。

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刮木板。

王瘸子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又强撑着站住:“谁?谁在里头?”

我抄起靠在墙角的铁锹,一步跨到棺材前,用铁锹柄指着王瘸子:“你离我姐远点。”

王瘸子斜着眼看我:“小崽子,你想干啥?”

“我姐不想嫁。”我盯着他的眼睛,“她跟我说过,她不想嫁给你那个傻儿子。”

“放屁!”王瘸子啐了一口,“死都死了,由得了她?我钱都给了!”

他伸手要来推我。我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那条缝里,姐的眼睛还睁着,血泪已经流到了下巴。

“姐。”我开口,声音不大,但院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要是冤,就显个灵。”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好像更暗了。

风停了,蝉不叫了,连鸡鸭都缩到了墙角。棺材里传来“咯咯咯”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笑,又像是骨头在碎裂。

然后——“砰!”

棺材板炸开了。

碎木屑四散飞射,正站在棺材边的王瘸子被一块木板擦破了额头,血立刻涌出来。他惨叫着往后倒,可还没等他爬起来,一只苍白的手从棺材里伸出来,五指修长,指甲缝里全是血,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姐坐起来了。

她穿着那身红嫁衣,衣服上沾满了血和木屑,头发散着,脸还是惨白的,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跟活人一样,瞪着王瘸子,瞳孔里烧着两团暗红色的火。

王瘸子被她掐得翻白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两只手徒劳地掰着她的指头。

“你……你……”他蹬着腿,裤子湿了一片。

姐的嘴唇动了,声音沙哑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说过……不嫁。”

她的手收紧,王瘸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秀儿!”娘从屋里冲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秀儿你放手!娘错了!娘不该贪那钱!”

爹也瘫坐在门槛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姐的眼珠子转向娘,那两行血泪又流下来,滴在王瘸子脸上。王瘸子已经快不行了,舌头耷拉在外头,眼珠子往上翻。

“姐!”我扔掉铁锹,往前迈了一步,“姐,你别弄出人命……为他不值当!”

姐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的火光慢慢暗下去。她松开手,王瘸子像摊烂泥一样瘫在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

姐慢慢从棺材里站起来,红衣猎猎。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我头顶轻轻摸了一下。

那只手冰凉,可我没躲。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走向院门外。她走过的地方,地上的土都变成了黑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

王瘸子缓过劲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那只跛脚一颠一颠的,一边跑一边喊:“鬼!鬼啊——”

姐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的不是别人,是我。

那眼神里有不舍,有解脱,还有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院外那片浓雾里。雾很浓,瞬间就把她的红衣裳吞没了。

第二天,王瘸子家传来消息,说他那个傻儿子昨夜自个儿从坟里爬出来了,浑身泥水,坐在河边上笑,笑得人毛骨悚然。王瘸子吓破了胆,搬走了,再没回来过。

我姐的棺材空了。

我们把那口炸开的棺材埋进了祖坟的边角上,立了个小碑。碑上没写“配某氏”,只写了“张秀儿之墓”。

每年清明我去上坟,总能在碑前看到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朵野花,有时候是一颗野果,还有一次,是一块红布——像是从嫁衣上撕下来的。

我知道是谁放的。

可我从没跟别人说过。

村里老人还在念叨那天的怪事,说张家的闺女成了厉鬼,说那红嫁衣的鬼魂还在河边游荡。可我知道,我姐不是厉鬼。

她只是不想嫁。

如今我也娶了媳妇,生了娃。娃三岁那年,有天夜里指着院门口咯咯笑,说:“姑姑,红衣裳的姑姑。”

我抬头看,院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月光洒在地上。

可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香味。

是姐从前用过的桂花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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