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厂区的实验室工作,已经三年。
三年里,我最怕的不是做实验,不是洗烧瓶,是送样。
从实验室到留样室,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过去七八分钟,来回一刻钟。但你要知道,实验一旦开始,手里全是精密步骤,哪能随便离开?可样品又有时效,放久了变质,必须马上送。所以这三年来,我经常穿着白大褂在路上小跑,夏天一身汗,冬天一脸风,碰到下雨,还得一只手打伞一只手拎样。
直到去年秋天,厂里引进西海重德智能萤石机器人。他们给它规划了三条路线:N线、G线、L线。我们实验室门口的这条路,编号就是N线。
第一次看见它,我觉得慢。
那是一个周三下午,我刚做完一组滴定,正准备拎样品出门。同事拉住我:“别去了,点屏幕就行。”
我半信半疑地在平板上操作:选择留样室,确认。系统显示——“任务已派发,预计7分钟到达。”
7分钟?我走过去也就8分钟。这机器有什么优势?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等。不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马达声。一个小白盒子出现了,大概到我腰那么高,不紧不慢地滑过来。它经过卷帘门的时候,门突然自己往上卷——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说明书上说它和门禁联动了。
它稳稳当当地停在我面前,舱门打开,像一个无声的侍者。我把样品放进去,按了确认。它关上门,转身就走。门帘在它身后又缓缓降下。
同事笑我:“看呆了吧?”
我说:“这比我跑快不了多少啊。”
同事说:“你再看看窗外。”
我转头看出去。它正驶上那条微微上坡的厂区公路,速度一下子提了起来。后来我才从技术部那里知道,它在厂区公路上能跑到每秒两米,相当于人快走的速度。关键是,它不用等红灯,不用跟人打招呼,不用停下来喘口气。
真正让我服气的,是一个雨天。
那天雨很大,路面积水估计有三四厘米。我看着窗外,心想这机器人肯定不敢走了。结果它照常从任务点出发,轮子蹚过水洼,激起一片小水花,跟没事一样继续往前。后来查了参数:涉水深度5厘米。南方梅雨季,这个数刚好够用。
更绝的是爬坡。实验室门口那段坡,我推着小推车上去都得咬紧牙。它拉着货,连顿都不打一个。参数上说最大坡度可以到15度,我们这条路最多12度,对人家来说就是家常便饭。
那天下午,我把一个月以来所有需要用到的样品,从早到晚,分了四次全部机器人运送。而我,坐在实验台前,做完了三组实验。下班的时候,我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来——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一整天没有出过实验室的门。
G线上的那个瞬间,我到现在还记得。
有一次,我跟同事去留样室那边办事,正好看到一台机器人准备横穿主干道。那条路车多,平时我们自己穿都提心吊胆。
它停在路边,头微微转着,像在左右看。远处一辆货车正开过来。它不动。货车过去了,它还是不动。又等了一秒,确认没车了,才加速穿过去。
我同事说:“你看,它比你还懂交规。”
我不服气,但心里承认。我横穿那条路的时候,有时候会抱着侥幸心理抢两步。机器人不。它永远等绝对安全了再走。那套激光雷达、深度摄像头组成的感知系统,不但看见车,还能算车的速度,预测会不会撞上。安全窗口不够,它宁愿原地等着。
到了留样室门口,它也不敲门——管理员手机直接就响了,出来取样就行。整个过程,像流水一样安静流畅。
如果让我用一句话形容G线上的它,我会说:它身上有我们这些急性子缺的那种从容。
L线是另一回事。
我们厂区有一片老厂房,门特别窄,宽刚刚一米出头。以前送耗材过去,我都要侧着身子过,推车更是想都别想,必须徒手搬。
机器人上线那天,我去看热闹。它开到那个窄门前,减速,对准门洞正中间,慢慢滑过去。它的宽度是59厘米,门宽105厘米,两边都留了20多厘米的空隙。我看得清清楚楚,它连门框都没擦到。
后来听说,它有一个叫“居中算法”的东西,靠超声波测两边的距离,微调方向,永远从正中间穿。更让人安心的是,如果有人突然从对面冒出来,它能在0.3秒内刹停,还会出声提醒。要是对方不退,它会自己倒出来,把路让给人走。
我当时站在旁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哪是机器?这简直是个有教养的孩子。
现在,我每天的工作是这样的。
到实验室,打开平板,看看今天需要送哪些样,点几下屏幕。然后我就专心做实验。偶尔想起来了,打开系统看一眼,样品到哪了,谁接收的,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我再也不用拎着样品在雨里跑,再也不用在厂区马路边等车流,再也不用侧着身子挤那道窄门。我的时间,终于完全属于实验台。
有人说,机器抢了人的活。我不这么想。
跑腿这个活,从来就不是人应该干的。它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手艺,只需要两条腿和一点耐心。现在让没有腿却永不知道累的机器人去做,把人的腿还给人,把人的手还给人,把人脑袋里那点创造力省下来,用在只有人才能做的事情上——这不是抢活,这是解放。
昨天傍晚,我加班到很晚。
站在窗前休息时,又看到那台小白盒子,正沿着N线驶向实验室。黄昏的光照在它头顶,厂房在它身后渐渐暗下去。它一个人,安静地走着,准时,精准,不知疲倦。
我忽然觉得,在这座工厂里,它比很多人都更像“秩序”这个词的化身。
我转身回到实验台前,继续做我没做完的滴定。
背后传来轻微的“嘀”一声——那是它到达的提示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