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实验室的意外

1节

化学实验室的排气扇发出苟延残喘的嗡鸣,却驱散不了空气中浓重的盐酸气味。十二月的阳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百叶窗,在实验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小雨盯着面前那支标有"H₂SO₄"的试剂瓶,指尖在瓶身上留下一圈潮湿的指印。

"同学们注意!"化学老师赵明敲了敲黑板,粉笔灰簌簌落下,"今天做中和反应实验,硫酸和氢氧化钠反应会放出大量热量,必须严格按照步骤操作!"

林小雨的视线从试剂瓶移到实验手册上,那些化学方程式在她眼前扭曲成陌生的符号。自从上次"生理期记录本"事件后,她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只惊弓之鸟,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同桌张雅茹刻意拉远的距离和周围同学探究的目光,像无形的荆棘缠绕着她。

"林小雨。"赵老师突然点名,"你和周晓阳一组。"

实验室瞬间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哦——"。周晓阳从第一排站起身,白大褂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是化学竞赛省一等奖得主,实验操作精准得像机器人。

林小雨的指甲陷入掌心。和周晓阳一组意味着所有目光都会聚焦过来,意味着她每一个笨拙的动作都会被放大审视。她缓慢地挪动脚步,校服裤腿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

"给。"周晓阳递来一件叠得方正的白大褂,"袖口有扣子。"

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情绪,却让林小雨想起那天在网吧,他隔着湿抹布拾起橡皮的样子。她接过白大褂,布料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袖口确实有两颗小小的纽扣——能防止衣袖碰到试剂。

"谢...谢谢。"声音细如蚊呐。

实验台对面,陈野正笨拙地系着白大褂的带子,和他搭档的李明远已经不耐烦地抢过了量筒。陈野的目光越过沸腾的氢氧化钠溶液,落在林小雨微微发抖的手指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现在开始配制0.5mol/L的硫酸溶液。"赵老师的声音在实验室回荡,"记住!先加水,再加酸!"

林小雨的手悬在蒸馏水瓶上方,玻璃瓶反射的阳光在她脸上跳动。周晓阳已经精确称量好了浓硫酸,正用移液管吸取。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教科书般标准,连呼吸频率都保持恒定。

"我...我来倒水。"林小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她双手捧起蒸馏水瓶,突然发现瓶底有一道几乎不可见的裂纹。犹豫间,周晓阳已经将移液管中的浓硫酸注入烧杯。

"200ml水。"周晓阳头也不抬地说。

水瓶倾斜的瞬间,林小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掌心轻轻裂开。水流突然变得湍急,直接冲向烧杯中的浓硫酸!她惊恐地睁大眼睛,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嗤——"

刺耳的声音伴随着骤然升腾的白色雾气!烧杯中的液体剧烈翻腾,几滴飞溅而出!实验室瞬间炸开尖叫!

"小心!"周晓阳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把拽过林小雨的手腕向后拉。他的白大褂下摆扫到实验台,碰倒了装有氢氧化钠的试管架。

世界在林小雨眼中变成慢动作:飞溅的酸液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试管架上六支试管相继倒下,其中一支正朝着陈野的方向滚落!陈野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接,试管中的氢氧化钠溶液泼洒而出——

"啊!"一声痛呼。

陈野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他猛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试剂架。玻璃器皿坠地的脆响如同引爆了炸弹,整个实验室乱作一团!

"安静!"赵老师的吼声压过混乱,"周晓阳!去拿碳酸氢钠溶液!李明远!疏散后排同学!林小雨!你没事吧?"

林小雨僵在原地,瞳孔紧缩。她看见陈野疼得扭曲的脸,看见周晓阳被酸液灼出小洞的白大褂下摆,看见地上蜿蜒的试剂混合后冒出的诡异气泡......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因为那个该死的、有裂缝的蒸馏水瓶!

"我...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眼前浮现出张雅茹嫌恶的眼神和那句"脏兮兮"。现在她真的成了灾难的源头,成了让所有人受伤的祸害。胸口像压了千斤巨石,呼吸变得艰难而急促。

"不是你的错。"

一个冷静的声音刺破混沌。周晓阳已经取来碳酸氢钠溶液,正用棉签小心地涂抹在陈野的手背上。他的镜片反射着冷光,声音却异常清晰:"蒸馏水瓶底部有裂纹,是实验器材老化造成的。"

赵老师快步走来,捡起地上的水瓶碎片,在阳光下仔细检查。"确实有裂纹。"他眉头紧锁,"学校该换新器材了。"

林小雨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她盯着陈野红肿的手背,那里已经起了几个小水泡。记忆突然闪回母亲诊室里那些烫伤病人的照片,狰狞的疤痕像蜈蚣般爬满皮肤......

"林小雨?"赵老师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吗?"

她机械地摇头,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耳边响起尖锐的嗡鸣,像是警报系统在她大脑里拉响。逃!必须逃离这里!在造成更多伤害之前!

转身的瞬间,她的手臂突然被抓住。那只手温暖而有力,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灼痕——是陈野。

"喂,"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自在,"真的不疼。"为了证明这点,他甚至还活动了一下手指,尽管这个动作明显让他疼得嘴角抽搐。

周晓阳递来一块浸透碳酸氢钠溶液的纱布:"氢氧化钠浓度很低,及时处理不会留疤。"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林小雨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实验事故报告我会写清楚,是器材问题。"

林小雨的视线模糊了。她看见周晓阳白大褂上的灼痕,看见陈野忍着痛还要强装无事的表情,看见赵老师脸上罕见的愧疚......这些人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明明是她搞砸了一切!

"我...我去医务室拿烫伤膏!"她突然挣脱陈野的手,冲向实验室门口。身后传来赵老师的呼喊,但她已经听不清了。走廊的风掠过她发烫的脸颊,带走了即将决堤的泪水。

拐角处,她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身影——是王老师。他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最上面是《实验室设备更新申请》。

"林小雨?"王老师扶住她摇晃的身体,"发生什么......"

话未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卷起的袖口——那里,几个陈旧的圆形疤痕在苍白的手臂上格外刺目。

2节

校长办公室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林小雨坐在靠墙的硬木椅上,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盖上,指甲在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红痕。她的目光死死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根据实验事故报告,"校长的声音从宽大的办公桌后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操作不当导致浓硫酸飞溅。"

林小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校长办公室的灯光太亮了,照得她头晕目眩。她想起母亲诊室里那盏无影灯,也是这样刺眼,也是这样让她无处遁形。

"林小雨同学,"校长的声音继续传来,"作为直接责任人,你需要写一份深刻检查。考虑到事故后果较轻,学校决定给予通报批评处分。"

通报批评。这四个字像四把锋利的小刀,扎进林小雨的耳膜。她想象着处分公告贴在教学楼公告栏上的样子,想象着同学们交头接耳的样子,想象着张雅茹那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眼前开始出现黑点。

"校长,"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插入,"事故责任在我。"

林小雨猛地抬头。周晓阳站在办公室中央,身姿挺拔如松,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如水。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校长的话头。

"什么?"校长皱起眉头。

"是我没有检查实验器材。"周晓阳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数学定理,"作为实验小组组长和化学课代表,我应该确保器材完好。林小雨同学只是按照我的指令操作。"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林小雨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周晓阳的侧脸。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塑。

"周晓阳,"校长的声音变得严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包庇同学是更严重的行为!"

"不是包庇。"周晓阳从文件夹中取出一张照片,"这是事故现场的蒸馏水瓶底部裂纹特写。裂纹长度3.7厘米,呈放射状,属于典型的玻璃疲劳断裂。根据《中学实验室安全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实验前检查器材完好性是组长的职责。"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经过精确计算。照片被推到校长面前,上面还用红笔标注了裂纹的尺寸和角度。

校长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办公室里只剩下暖气片的嗡鸣和挂钟的滴答声。

"即便如此,"校长终于开口,"林小雨同学的操作失误也是事实。"

"她没有失误。"周晓阳的声音依然平稳,"我下达了'倒200ml水'的指令,但没有说明倾倒速度。根据流体力学原理,水瓶底部裂纹导致水流速超出正常值37%,这在我的预判误差范围之外。"

林小雨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她看着周晓阳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那天在网吧,他也是这样站在她和陈野前面,用一份伪造的科创比赛报名表挡住了所有质疑。现在,他又一次站在了她和处分之间,用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据和冰冷的条例筑起一道防护墙。

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周晓阳,你是学校重点培养的苗子,没必要为这种事......"

"这与个人荣誉无关。"周晓阳打断校长,这是林小雨第一次听到他打断别人说话,"只与事实和责任划分有关。"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僵局。王老师匆匆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校长,实验室监控调出来了。"

校长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林小雨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盯着校长不断变化的表情,仿佛在等待死刑判决。

"嗯......"校长放下文件,表情复杂地看向周晓阳,"监控显示你确实在事故前检查过器材。"

"是的。"周晓阳点头,"但我没有发现裂纹,这是我的失职。"

林小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在脑海中回放事故场景——周晓阳明明是在她倒水之后才靠近烧杯的!他根本没有提前检查过什么器材!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她的混沌:他在说谎!那个永远正确、永远精确的周晓阳,正在为她撒谎!

"校长,"王老师突然开口,"我觉得这件事需要更全面地看待。周晓阳作为课代表一向负责,这次主动承担责任的态度值得肯定。而林小雨同学......"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女孩苍白的面容,"她最近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好。"

林小雨猛地抬头,对上王老师意味深长的目光。她的手臂下意识地往袖子里缩了缩,但已经晚了——王老师昨天在走廊上看到了那些疤痕,那些她母亲用烟头留下的"教训"。

校长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长叹一口气:"好吧。周晓阳,既然你坚持,那就由你写一份事故分析报告,下周一在年级大会上做检讨。"他特别强调了"检讨"两个字,"至于林小雨同学......"

"她需要去医院。"周晓阳突然说,"氢氧化钠蒸气可能引发呼吸道过敏反应。今早她的呼吸频率达到每分钟24次,超出正常值30%。"

林小雨睁大眼睛。她根本没有什么过敏反应,周晓阳又在编造事实!但没等她开口,王老师已经接过话头:"对,我正好要去市中心医院,可以顺路送她。"

校长摆摆手,示意谈话结束。林小雨浑浑噩噩地站起身,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过周晓阳身边时,她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医务室柜子最下层有烫伤膏。"

她的脚步顿住了,转头看向周晓阳。阳光在他的镜片上反射,遮住了眼睛,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些许。

走廊上,王老师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周晓阳那小子,平时跟个机器人似的,没想到还挺会编故事。"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的脑海里回放着周晓阳说"这与个人荣誉无关"时的样子,那个永远把正确性放在第一位的优等生,居然为了她放弃了最珍视的原则。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紧,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

"那些疤,"王老师突然说,"是你妈妈?"

林小雨的身体僵住了。她下意识地拉紧袖口,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所有不堪的真相。

"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儿科医生。"王老师吐出一个烟圈,"如果你需要......"

"不用了。"林小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她只是太担心我的成绩。"

王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两人沉默地走在长廊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投下一个个明亮的光斑。经过公告栏时,林小雨看到上面贴着下周的值日表——她、周晓阳和陈野的名字又一次排在一起。

命运似乎总爱把他们三人推到一起,像化学实验中那些看似不相容却意外产生反应的试剂。林小雨摸了摸袖口那颗小小的纽扣,突然很想知道,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样的"意外反应"呢?

3节

校医务室的窗帘被冬日的寒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张不安的帆。林小雨坐在诊疗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床单上的一道褶皱。消毒水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让她想起母亲医院里那些冰冷的器械。

"手。"校医简短地命令道。

林小雨迟疑地伸出左臂,卷起袖口。那些圆形的陈旧疤痕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像一串丑陋的密码。校医的眉毛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但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面无表情。

"不是问这个。"校医的声音突然柔和了些,"我是说被氢氧化钠溅到的那只。"

林小雨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她默默伸出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微红的痕迹,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

碘伏棉球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陈野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右手缠着厚厚的绷带,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没事吧?"他气喘吁吁地问,目光在林小雨和校医之间来回扫视。

校医头也不抬:"男生在外面等。"

陈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固执地站在原地没动。他的视线落在林小雨手臂的疤痕上,瞳孔猛地收缩。那些排列整齐的圆形伤疤,明显是烟头烫出来的。这个认知让他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绷带边缘渗出一点殷红。

"陈野!"王老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别挡路。"

陈野这才不情不愿地侧身让开。王老师走进医务室,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刘医生,"他直接对校医说,"麻烦你看看这个。"

校医接过文件,快速浏览着。林小雨注意到她的表情逐渐变得严肃,最后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这太危险了!"校医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批器材早该报废了!"

王老师点点头:"实验室刚送来的检测报告。那批玻璃器皿普遍存在应力裂纹,特别是蒸馏水瓶,使用超过十年了。"

林小雨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想起事故发生时掌心传来的细微碎裂感,想起水流突然失控的瞬间——原来真的不是她的错?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沉重的枷锁。

"不止这些。"王老师继续道,"通风系统老化,排气效率只有标准的40%;急救箱里的碳酸氢钠过期半年;防护手套厚度不达标......"他每说一项,校医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要立刻向教育局打报告。"王老师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意,"这是拿学生的安全开玩笑!"

医务室的门再次被推开。这次是周晓阳,他手里拿着一个棕色小瓶子,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林小雨注意到他的白大褂下摆还留着那个被酸液灼出的小洞,边缘泛着焦黄。

"烫伤膏。"他将瓶子递给校医,声音平稳,"医务室库存不足了。"

校医接过瓶子,意味深长地看了周晓阳一眼:"你怎么知道?"

"上周四下午三点二十分。"周晓阳推了推眼镜,"我来取阿司匹林时注意到柜子里的药品存量。"

这个精确到分钟的回答让医务室陷入短暂的沉默。林小雨看着周晓阳镜片后那双平静的眼睛,突然意识到他可能早就知道实验器材有问题。这个念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林小雨。"周晓阳突然转向她,"氢氧化钠浓度是0.1mol/L,接触时间1.3秒,不会造成深层组织损伤。"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林小雨喉咙里某个紧锁的阀门。她的视线突然模糊了,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不是她的错。不是因为她笨手笨脚,不是因为她总是搞砸一切。那些盘旋在心头多年的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突然失去了重量。

"喂,别哭啊。"陈野不知何时又挤了进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他那只没受伤的手在空中悬了半天,最后笨拙地拍了拍林小雨的肩膀,"真的不疼,你看——"他说着就要去拆绷带。

"别动!"校医厉声制止,"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王老师的手机突然响起。他走到走廊上接听,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是的,确认是器材问题......不,没有学生受重伤......会严肃处理......"

医务室的窗户被寒风吹开了一条缝,冷空气裹挟着远处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钻了进来。林小雨抹了抹眼睛,突然注意到周晓阳正在看她手臂上的疤痕,目光专注得像在研究一道数学题。她下意识地想要遮住,却听见他说:

"疤痕直径4-5毫米,边缘整齐,呈规则的圆形排列。"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自言自语,"二次烧伤,时间跨度约两年。"

林小雨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他能从这些疤痕读出这么多信息?就像他能在网吧一眼认出陈野的建模软件,能在实验室瞬间判断器材问题一样?

"周晓阳,"王老师重新走进医务室,表情复杂,"校长找你。关于......"他瞥了眼林小雨,"关于事故报告的事。"

周晓阳点点头,转身前最后看了林小雨一眼。那目光中有某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无声的承诺。

待周晓阳的脚步声远去,王老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表格:"林小雨,这是心理咨询申请表。学校新来的心理老师很不错,你可以......"

"不用了。"林小雨轻声说,却坚定地推开了表格。她慢慢卷下袖子,遮住那些伤痕,"我想......我想自己处理。"

医务室再次陷入沉默。校医和王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王老师收回了表格:"随时可以改变主意。"

陈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对了,这个给你。"

林小雨展开纸张,发现是一幅素描——一只蝴蝶落在化学烧杯边缘,翅膀上的花纹精确得如同解剖图。右下角写着潦草的字迹:"破茧的时候,没有哪只蝴蝶是优雅的。"

"我......"陈野挠了挠头,似乎不习惯说这种话,"我就是觉得,挺像你的。"

窗外的风突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落在素描纸上。林小雨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第一次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像是冬眠已久的种子感受到了春天的气息。

"谢谢。"她轻声说,这次没有结巴。

走廊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周晓阳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林小雨敏锐地注意到他的呼吸频率比平时快了15%。

"校长批准了。"他将文件递给王老师,"实验室全面整改,下周一停用。"

王老师快速浏览着文件,眉毛越挑越高:"这......这是你写的报告?"

周晓阳点点头。林小雨瞥见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还有十几项检测指标。最下方是校长龙飞凤舞的签名和一个鲜红的公章。

"厉害。"王老师由衷地说,"连教育局特批经费都搞定了。"

周晓阳的目光扫过林小雨,又迅速移开:"事实如此。"

林小雨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永远用数据和事实说话的男孩,用他最擅长的方式为她——不,为所有可能面临危险的同学——筑起了一道安全的防线。不是通过谎言和包庇,而是用无可辩驳的证据指出系统性的问题。

医务室的挂钟指向四点三十分,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远处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像潮水般由远及近。林小雨小心地折好陈野的素描,放进校服口袋。那颗袖口的纽扣轻轻擦过她的手腕,提醒着她今天发生的一切——事故,责任,真相,还有这两个看似与她截然不同却意外站在她身边的男孩。

"走吧。"王老师收起文件,"我送你们回家。"

陈野立刻摇头:"不用,我爸在工地等我。"他转向林小雨,"你呢?"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她想起母亲今天值夜班,家里只有冰冷的饭菜和更冰冷的寂静。"我......我想先去趟图书馆。"

"我顺路。"周晓阳突然说,"要去还书。"

这个明显的谎言让王老师嘴角抽动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做了个"走吧"的手势。

四人走出医务室,初冬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走廊的地面上。林小雨走在中间,左边是周晓阳挺拔如松的身影,右边是陈野略显蹒跚的步伐。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素描,突然觉得,也许有些伤痕终会愈合,有些错误可以被原谅,有些意外——就像今天这场实验室事故——最终会引向更好的改变。

4节

暮色四合,图书馆的灯光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林小雨站在医学类书架前,指尖轻轻划过一本《烧伤治疗学》的书脊,又像被烫到般迅速缩回。袖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腕间那些排列整齐的圆形疤痕——母亲用烟头烙下的"成绩单"。

"需要帮忙吗?"

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小雨猛地拉下袖子,转身时差点撞上书架。周晓阳站在两排书架间的过道里,怀里抱着三本厚重的建筑学专著,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我...我只是..."林小雨的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不明白为什么周晓阳会出现在医学区,他不是来还数学书的吗?

周晓阳的目光在她袖口停留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G区23架有基础医学教材,更适合初学者。"

这个精确到书架编号的回答让林小雨愣住了。她看着周晓阳转身走向阅览区的背影,挺拔如松,白衬衫的领子一丝不苟地翻折着,遮住了后颈处一小块皮肤——那里似乎有一道若隐若现的疤痕?

阅览区角落的台灯投下暖黄的光晕。林小雨小心翼翼地坐在周晓阳对面,摊开笔记本。两人之间的沉默并不令人不适,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的笔尖划过纸面的声响。

"你的手。"周晓阳突然开口,声音很轻,"需要重新包扎。"

林小雨这才注意到右手背上的纱布已经松脱,露出下面微红的皮肤。她慌乱地去按边缘的胶布,却笨拙地碰翻了笔袋。彩色荧光笔滚落在桌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稳住了摇晃的笔袋。周晓阳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急救包,动作利落地抽出新的敷料。他的手指碰到林小雨手背时,温度比预期中要暖。

"氢氧化钠浓度0.1mol/L,接触时间1.3秒。"他一边包扎一边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朗读实验报告,"表皮层损伤,不会留疤。"

林小雨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你...你经常帮人包扎?"

周晓阳的动作顿了一下:"我母亲是外科医生。"他调整了一下纱布的角度,"她认为急救技能和数学公式一样重要。"

这句话里藏着某种林小雨读不懂的情绪。她注意到周晓阳说"母亲"时,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就是那道被衣领遮住的痕迹。

"好了。"周晓阳松开手,"每天换一次药。"

"谢谢。"林小雨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你脖子后面...也是烧伤吗?"

空气瞬间凝固。周晓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秒,随即恢复常态。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的冷光遮住了眼睛:"沸水,六岁。"

这五个字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林小雨心中的某道锁。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晓阳会在实验室事故后那样坚定地站在她这边,为什么他能一眼看穿她袖口下的秘密——因为他认得那些伤痕的语言。

"我妈妈..."林小雨的指甲陷入掌心,"她只是...太在意我的成绩。"

周晓阳安静地听着,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是像对待一道需要耐心解构的数学题那样,给予她完整的陈述空间。这种沉默的尊重反而让林小雨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她值夜班的时候,"林小雨继续道,声音越来越稳,"我会偷偷看医学书...想知道怎么让疤痕消失。"

周晓阳从书堆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给她。页面上整齐地记录着各种疤痕治疗的方法,从硅胶贴到激光手术,每种后面都标注着成功率、费用和注意事项。

"资料收集。"他说,仿佛解释为什么一个优等生会研究这个,"去年生物竞赛选题。"

林小雨看着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数据,突然很想哭。这哪里是什么竞赛资料?这分明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用最克制的方式寻找救赎。

阅览室的挂钟指向七点,管理员开始整理图书。周晓阳收起笔记本,动作突然变得有些匆忙:"陈野八点会来。"

"什么?"林小雨没反应过来。

"他说要给你看图书馆的新模型。"周晓阳的语气罕见地带着一丝无奈,"发了我十七条消息。"

林小雨突然想起陈野缠着绷带还坚持画给她的蝴蝶素描,想起他在医务室门口固执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们...经常联系?"

周晓阳微妙地停顿了一下:"自从网吧事件后。"他站起身,将建筑学专著塞回书架,"他建模时遇到数学问题会问我。"

这个简单的陈述背后,林小雨仿佛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正在缓慢交融——周晓阳精确的数字宇宙和陈野天马行空的创意星空。而她,或许就是那个偶然的见证者。

图书馆的玻璃门被推开,冷风裹挟着雪花灌进来。陈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却兴奋地挥舞着一个U盘。他的头发上落着未化的雪花,在暖气中渐渐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嘿!我改好了穹顶结构!"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响亮,引来管理员警告的眼神。

周晓阳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却主动走过去接过U盘。林小雨看着两个男孩凑在电脑前的背影——一个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一个冷静地指出数据问题——突然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

窗外,雪越下越大,将一切伤痕与过往都暂时掩埋在这纯白之下。林小雨摸了摸袖口的纽扣,第一次觉得,或许有些伤疤不需要完全消失,它们可以变成某种证明——证明疼痛会过去,而理解,会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第1节:课堂氛围与三人状态 生物实验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像是某种无形的警告,提醒着这里陈列的不是活物,而...
    武墨文阅读 141评论 0 1
  • 第一节:无声的硝烟 暮色四合,南城二中的教学楼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肃穆。枯黄的梧桐叶打着旋儿落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声...
    武墨文阅读 141评论 0 2
  • 第1小节 初二开学典礼,三个主角初次同框 九月,暑气依旧蛮横地黏附在空气里,不肯退场。南城二中的操场像一块巨大的、...
    武墨文阅读 228评论 0 7
  • 我怕死,我从来没有那么恐惧过死亡,关于死亡,我切实接触的第一次,应该就是我的舅舅。我的舅舅,就是在那年永远的不...
    刀田尤一阅读 355评论 0 0
  • 汽车经过多道关卡来坐到了一座大楼前,门右侧牌子上写着"钟南山病毒实验室"。边上还有简介-终南山病毒实验室是世界上唯...
    我与魔法石阅读 415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