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课堂氛围与三人状态
生物实验室里弥漫着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像是某种无形的警告,提醒着这里陈列的不是活物,而是被永久定格的生命切片。阳光透过厚重的墨绿色窗帘缝隙刺进来,在陈旧的红木实验台上投下几道狭窄的光带,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周晓阳坐在第二排正中央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标尺量过的直线。他的指尖轻轻搭在摊开的生物课本上,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指节分明。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讲台,仿佛对即将开始的课程内容早已了然于心。
"青春期第二性征的变化,是正常发育的必经阶段……"
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语调平板,像是念一份早已熟稔的教案。他的黑框眼镜反射着投影仪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幕布上,一张色彩鲜艳却冷酷的解剖图缓缓展开——男性与女性的生殖系统,每一处结构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毫无遮掩。
教室里瞬间涌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周晓阳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平静。他的目光落在投影上,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不带任何情绪。"精细胞由睾丸产生,主要功能是与卵细胞结合形成受精卵……" 他默念着早已背熟的段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躁动的窃窃私语隔绝在外。
而在他斜后方的角落里,陈野压根没抬头。
他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校服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截晒得微红的脖颈。桌上摊开的生物课本下,藏着一本边缘卷边的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飞速游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像是某种隐秘的抗议。
他画的是蝴蝶。
不是课本上那种死气沉沉的标本,而是一只振翅欲飞的活物。翅膀上的纹路精细得近乎偏执,每一道翅脉都清晰可辨,仿佛下一秒就能颤动起来。他的嘴角无意识地勾起一丝弧度,像是只有在这个世界里,他才能呼吸。
"陈野!"
王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粉笔头精准地砸在他的课桌上,"啪"地一声弹开。陈野猛地抬头,手指下意识地盖住了速写本。
"上课走神?站起来回答!精子的形成过程!"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陈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紧,铅笔芯"咔"地一声断了。
他不会。
不是不懂,而是那些术语——睾丸、输精管、精子——从王老师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赤裸感,让他喉咙发紧。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有一只真正的蝴蝶停在窗棂上,翅膀在阳光下微微颤动。
"我……"
"由精原细胞经过减数分裂形成精母细胞,再分化为精子细胞,最终成熟为精子。"
一道清晰冷静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即将降临的尴尬。
周晓阳没有回头,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坐姿,只是微微抬高了音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王老师皱了皱眉,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终哼了一声:"陈野,好好听听人家是怎么回答的!坐下!"
陈野的耳根烧了起来,他猛地坐下去,铅笔在纸上狠狠划出一道凌乱的线,贯穿了那只未完成的蝴蝶。
而在教室的另一侧,林小雨正死死攥着圆珠笔,指节泛白。
她的生物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工整地记着课堂重点,但在页脚不起眼的空白处,还有一行极小、极轻的字迹:
"D+12,量少,腹痛加剧……"
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在小腹上,那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块冰,又冷又沉。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微微打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同桌的女生好奇地瞥了一眼她的笔记,她立刻用胳膊压住,动作快得几乎像是本能。
不能被发现。
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窗外的蝴蝶忽然飞走了,翅膀掠过玻璃,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第2节:周晓阳完美回答引发的骚动
"周晓阳同学,请回答图示结构的名称和功能。"
王老师的教鞭"啪"地一声点在投影幕布上,精准地戳在那个被放大数十倍的男性生殖细胞示意图上。粉笔灰从教鞭顶端簌簌飘落,在投影光束中形成细小的光点。
实验室骤然安静下来。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转向第二排中央那个挺拔的身影。
周晓阳的指尖在课本边缘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指甲在纸页上留下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压痕。窗外的阳光斜斜打在他的侧脸上,将银丝眼镜框映出一道冷光,恰好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波动。
三秒。
这是他给自己规定的调整时间。三秒内,他完成了以下动作:轻轻推眼镜,确认问题,检索记忆,组织语言。
"这个结构是精细胞,也称为精子。"他的声音平稳地响起,像一台精密的录音设备在播放预设内容,"由男性睾丸产生,主要功能是在受精过程中与卵细胞结合,形成受精卵,完成遗传物质的传递。"
每个术语都像手术刀般精准,剥离了所有可能的歧义和情感色彩。他的目光始终固定在投影上,仿佛那里只是一张普通的人体器官图,而非让整个教室陷入诡异沉默的敏感内容。
"噗——"
一声极力压抑却失败的喷笑从后排炸开,像点燃了引线。
紧接着,教室各个角落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窃笑。男生们互相用胳膊肘捅着对方,脸上带着夸张的扭曲表情;女生们则像受惊的鹌鹑,齐刷刷低下头,有几个连耳根都红透了。
"结合~嘿嘿......"
"听见没?遗传物质传递~"
"晓阳哥真敢说啊......"
细碎的议论声像毒气般在密闭的实验室里蔓延。周晓阳的耳尖微微发热,但他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坐姿,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衬衫后背已经悄悄洇湿了一小块,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安静!"王老师用教鞭狠狠敲击讲台,金属边沿发出刺耳的铮鸣,"这是严肃的科学知识!周晓阳同学的回答非常规范!"
教室里勉强恢复了表面平静,但暗流仍在涌动。周晓阳感觉有无数道目光像细针般扎在他的后背上——好奇的、揶揄的、甚至是......恶意的。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微微发红的眼眶。
不对。
这个认知突然击中了他。他明明按照教科书一字不差地回答了,为什么反而成了被嘲笑的对象?那些笑声里包含的情绪,像一团他无法解析的乱码。
"下面我们来看女性生殖系统的结构......"
王老师的声音继续着,但周晓阳发现自己罕见地走神了。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实验室角落——那里,陈野依旧低着头,对这场骚动毫无反应,铅笔在纸上划出的沙沙声甚至压过了老师的讲解。
而在另一侧,林小雨正死死攥着圆珠笔,指节发白。她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滴汗从她额角滑落,在实验台面上留下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周晓阳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充满福尔马林气味的实验室里,他们三个就像被浸泡在不同标本罐里的生物——看似近在咫尺,实则隔着厚厚的玻璃,各自承受着无人知晓的窒息。
第3节:陈野的解剖图惊艳全班
"啪!"
王老师的教鞭重重敲在陈野的课桌上,震得那支铅笔滚落在地。陈野猛地抬头,耳机线还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劣质耳机里漏出微弱的鼓点声。
"陈野!"王老师的声音像炸雷,"全班都在学习重要知识,你在干什么?"
实验室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射向角落,像探照灯锁定逃犯。陈野下意识用胳膊压住速写本,但已经晚了——王老师一把抽走了那张纸。
"又在上课画画!"王老师抖着那张纸,粉笔灰从指缝簌簌落下,"上次月考生物38分,还有脸......"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了。
陈野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能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怒吼、撕纸、叫家长,就像上个学期那样。他死死盯着地面,数着实验台木纹里的节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父亲暴怒的脸在脑海中闪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拍在饭桌上的闷响仿佛又在耳边炸开:"画!画!画!能当饭吃?!"
但预想中的咆哮没有到来。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摩擦的声音。
陈野困惑地抬起头,看见王老师正对着光线端详他的画,眉头皱成一个古怪的结。投影仪的光穿过纸张,将那只蝴蝶的轮廓投映在墙上——翅脉如精密的电路,复眼由无数六边形组成,腹部体节环环相扣,旁边还标注着极小但清晰的字迹:"前翅"、"口器"、"神经节"......
"这是......"王老师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凤蝶科(Papilionidae)?"
陈野的喉咙发紧。他没想到老师能一眼认出种类。
"同学们看!"王老师突然转身,高举那张画,"看看陈野同学画的是什么!"
阳光穿透纸张,整间教室突然被一只巨大的、透明的蝴蝶笼罩。翅脉在光线下纤毫毕现,像一幅精密的X光片。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在教室里炸开。
"卧槽......"
"这细节太变态了吧?"
"连肌肉束都画出来了......"
陈野的耳根烧了起来。他不习惯这种注视,更不习惯王老师眼中那种陌生的、发亮的东西。那目光让他想起工地上偶然捡到水晶的工友——惊喜中带着难以置信。
"精确的解剖结构!"王老师的手指轻轻描摹着纸上的线条,像是怕碰坏什么珍宝,"看这对拟态眼斑的位置,还有翅脉的分支规律......陈野,你观察过实物标本?"
陈野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他该怎么说?说他曾在建筑工地的临时厕所里,花三个下午观察一只被困的柑橘凤蝶?说他在父亲喝醉的鼾声中,偷偷用手机查解剖图到凌晨?
"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就......随便看看。"
王老师突然大步走向标本柜,取出一个玻璃盒。里面躺着一只蓝闪蝶标本,针尖穿透它的胸腔。
"来,比较一下。"他把标本盒塞到陈野手里,"你画的翅脉比例更接近活体,标本会因脱水收缩......"
玻璃盒冰凉刺骨。陈野看着那只被钉死的蝴蝶,宝石蓝的翅膀已经褪色,像蒙了层灰。它本该在雨林里穿梭,现在却成了橱窗里的展品。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早读课时,周晓阳挺得笔直的背影——完美,但像被钉在标本板上的另一种生物。
"陈野同学展现出了惊人的观察力。"王老师的声音突然惊醒了他,"这远不止是一幅画,这是建立在科学认知基础上的解剖图谱!"
掌声突然爆发,先是零星几下,随即汇成洪流。陈野僵在原地,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这些掌声太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父亲阴沉的脸又浮现在眼前:"读书才是正道!画画能让你将来不用搬砖?"
掌声中,他鬼使神差地望向周晓阳的方向。那个永远完美的优等生正微微前倾身体,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钉在那张蝴蝶图上,眉头微蹙——不是轻蔑,而是一种陈野从未见过的、近乎困惑的专注。
"好了,安静!"王老师将图纸小心地放在讲台上,"陈野,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我们继续看输卵管的结构......"
陈野机械地坐下,铅笔不知何时已经断成两截。他摸到速写本边缘,那里还藏着他昨晚画的另一幅图:一只蝴蝶被无数写满"分数"、"排名"的锁链缠住,翅膀撕裂了一半。
窗外,一只真正的蝴蝶掠过树梢,消失在九月的阳光里。
第4节:林小雨的生理痛苦与当众崩溃
林小雨的圆珠笔尖在"女性生殖系统"这行字上悬停了太久,墨水洇开成一个蓝色的小圆点。她盯着投影幕布上那个被放大的卵巢结构图,胃里翻涌起一阵冰冷的绞痛。
"月经周期受下丘脑-垂体-卵巢轴调控......"王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
她的左手悄悄滑到桌下,按住小腹。那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把碎冰,又冷又锐利。额前的刘海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笔记本下方,那张从练习本撕下的纸条已经被揉皱又展平无数次,上面是她用最小号字迹记录的:
"D+7,量极少,色暗褐,持续腹痛......"
字迹因为手指颤抖而有些歪斜。这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三个月前初潮开始,她的身体就像一台失控的仪器,周期紊乱,疼痛剧烈。母亲匆匆塞给她的那本《青春期手册》里,没有任何一页提到这种情况。
"小雨?"同桌张雅茹突然凑过来,带着草莓唇膏的甜腻气息,"借我看看笔记呗?刚才走神了......"
林小雨猛地合上笔记本,"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几个同学回头张望,她立刻缩起肩膀,仿佛要把自己藏进校服里。
"就、就普通的笔记......"她的声音细如蚊呐。
张雅茹眨了眨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睛:"神神秘秘的......"她突然压低声音,"诶,你是不是也觉得很恶心?那些图......"她朝投影幕布努努嘴,上面正展示着子宫内膜的周期性变化。
林小雨的指尖掐进了掌心。恶心?不,她只觉得恐惧。那些脱落的内膜组织图,让她想起自己卫生巾上可疑的暗色痕迹。上周偷偷用手机搜索"月经量少颜色深",跳出来的词条像刀子般扎进眼睛:"内分泌紊乱"、"宫寒"、"器质性病变"......
"我......"她的喉咙发紧。
"下面我们看输卵管的结构。"王老师的声音突然提高,"林小雨,请回答输卵管的功能。"
全班目光像聚光灯般打过来。林小雨的膝盖猛地撞到桌腿,一阵尖锐的疼痛窜上脊椎。她僵硬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
"输、输卵管是......"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投影上那个粉红色的管状结构在视线里扭曲变形,突然变成了母亲急诊室里那些沾血的器械。三个月前,当她颤抖着告诉母亲初潮来了时,母亲只是匆匆塞给她一包卫生巾:"自己看说明,妈妈有台剖宫产手术。"
"是......受精场所......"她艰难地挤出几个字,耳膜里血液奔涌的声音几乎盖过了自己的声音。
教室里响起几声窃笑。"受精"这个词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舌头发麻。小腹的绞痛突然加剧,一股温热的液体涌出,她绝望地感到校服裤子的纤维正在慢慢吸湿。
"还有呢?"王老师皱眉,"详细说明。"
林小雨的视线开始模糊。实验台上玻璃器皿的反光刺得眼睛生疼。她想起上周体育课晕倒时,校医意味深长的眼神:"你妈妈是医生?怎么不带你检查检查?"
"我......"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连接卵巢与子宫,长约10-12厘米。"一个冷静的声音突然从第二排传来。周晓阳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教科书,"内壁纤毛推动卵子移动,通常在此完成受精。"
王老师点点头:"很好。林小雨,上课要专心。"
她跌坐回椅子上,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张雅茹好奇的目光像X光般扫过她发抖的手指:"你没事吧?脸白得像纸一样......"
"没事。"她机械地回答,却在低头时看到可怕的一幕——那张写着症状的纸条,不知何时粘在了张雅茹的课本边缘!
她的血液瞬间冻结。就在张雅茹即将转头发现的瞬间,林小雨猛地伸手去抓——
"哗啦!"
她的动作带翻了实验台上的烧杯,蒸馏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两人的课本。纸条像片枯叶般漂在水面上,"D+7,量极少"的字迹在湿润的纸面上渐渐晕开。
"啊!我的书!"张雅茹尖叫着跳起来,课本"啪"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突然盯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这什么......"
林小雨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她看着张雅茹的手指捏起那张纸条,看着她的眼睛扫过那些私密的文字,看着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恍然大悟,最后定格在一种古怪的尴尬上。
"呃......"张雅茹的耳根红了,声音突然变得很小,"你......那个......不舒服啊?"
这句话像按下某个开关,周围的同学齐刷刷转过头来。林小雨感到那些目光像无数只蚂蚁爬过皮肤。前排一个男生夸张地做了个呕吐的表情,女生们则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
"哇哦,原来是因为这个才体育课晕倒......"
"好恶心......"
"听说会传染的......"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毒蛇吐信。林小雨的呼吸变得急促,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她看见周晓阳转过头,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这一幕;看见陈野从素描本上抬起头,眉头紧锁;最可怕的是,她看见王老师正大步走来,手里还拿着那本记满生理知识的教案。
"怎么回事?"王老师严厉地问。
张雅茹手足无措地捏着那张湿漉漉的纸条:"老师,小雨她......"
"不要!"林小雨突然尖叫出声,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她猛地抢回那张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小腹的剧痛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一股热流涌出,她绝望地意识到——校服裤子后面一定已经洇出了深色痕迹。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四十多双眼睛死死盯着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兴奋。林小雨的视线边缘开始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蜂鸣。她最后的意识是实验台上那只被福尔马林浸泡的青蛙标本,它僵直的四肢和鼓出的眼睛,像极了此刻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自己。
当黑暗彻底吞噬视野前,她恍惚看见周晓阳迅速脱下校服外套,而陈野已经推开桌椅站了起来——但这一切都太迟了。她的额头重重磕在实验台边缘,在疼痛与解脱中坠入无边的黑暗。
第5节:值日时的意外交集
放学的铃声刺穿了校园的寂静,像一把钝刀割开了紧绷的神经。林小雨缓慢地抬起头,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值日生稀稀拉拉地收拾着书包。窗外的夕阳将整个生物实验室染成橘红色,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在玻璃罐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她摸了摸额角,那里还残留着晕倒时撞在实验台上的钝痛。医务室的校医给她贴了块创可贴,说了些"注意休息"之类的套话,却始终没敢直视她的眼睛——就像所有人一样。
"林小雨。"
王老师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吓得她差点再次打翻烧杯。他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值日表,眉头紧锁:"你今天负责擦实验台和水槽。"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弄完早点回家。"
她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余光里,她看见周晓阳已经站在黑板前,修长的手指握着黑板擦,从左上角开始,有条不紊地擦拭着。他的动作精准得像台机器,连粉笔灰落下的轨迹都仿佛计算过。
而在教室后方,陈野正粗暴地拽着一把扫帚,动作大得像是跟它有仇。他的耳机线垂在胸前,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像两条黑色的蛇。
三个人。
一个教室。
各怀心事。
林小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起来。小腹的绞痛已经减轻了些,但双腿仍然发软。她拿起抹布,走向第一排的实验台。水槽在教室角落,要穿过整个房间——这意味着她必须从周晓阳身后经过。
她低着头,屏住呼吸,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贴着墙根移动。就在她即将安全通过时——
"给。"
一块干净的白手帕突然出现在视线里。林小雨猛地抬头,对上周晓阳平静的目光。他已经转过身,手帕递到她面前,上面还散发着淡淡的消毒水味。
"你额头上......有灰。"他指了指自己的额角示意,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小雨僵在原地。她下意识摸了摸额角的创可贴,那里确实沾着粉笔灰。但更让她震惊的是——周晓阳居然主动跟她说话了?那个永远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
"谢、谢谢......"她迟疑地接过手帕,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指,立刻像触电般缩回。手帕上绣着一个小小的"Z",针脚细密整齐,一看就是精心熨烫过的。
周晓阳点点头,转身继续擦黑板,仿佛刚才的互动从未发生。但林小雨注意到,他的耳尖微微泛红,擦黑板的动作也比平时快了几分。
哗啦——
教室后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陈野的扫帚不知怎么撞翻了垃圾桶,废纸团滚了一地。他咒骂一声,弯腰去捡,耳机线垂下来,在空中晃荡。
林小雨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蹲下身,默默捡起几个滚到脚边的纸团。
"不用你管。"陈野头也不抬,声音闷闷的。
"我、我只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陈野突然抬头,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她:"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林小雨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还好吗?从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母亲总是匆匆忙忙,班主任只关心成绩,同学们......同学们今天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陈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巧克力,塞到她手里:"吃了。你脸色像死人。"
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包装纸黏糊糊的。林小雨愣愣地看着它,突然鼻子一酸。这块廉价的、变形的巧克力,比医务室那些敷衍的关心真实得多。
"谢......"她刚开口,一阵剧痛突然从小腹窜上来。她踉跄了一下,手中的抹布掉在地上。
陈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胳膊:"喂!"
"我没事......"她勉强站稳,却看见那块写着症状的纸条从口袋里滑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陈野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眉头渐渐皱起。林小雨的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她想弯腰去捡,却动弹不得——太迟了,他已经看见了。
但预想中的嘲笑或尴尬并没有出现。陈野只是弯腰捡起纸条,看了看,然后平静地折好还给她:"我妹也这样。我妈给她煮红糖姜水。"
林小雨呆住了。没有讥讽,没有异样的眼光,只有一句简单直白的"我妹也这样"。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她心里某个紧锁的盒子。
"真、真的吗?"她小声问。
"嗯。"陈野挠了挠头,"她说......热敷会好点。"他的耳根有点红,显然不习惯这种对话,但眼神是认真的。
教室前方,周晓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擦黑板的动作。他站在讲台边,手里还拿着黑板擦,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他们身上。
就在这时,林小雨的橡皮从书包侧袋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周晓阳脚边。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周晓阳看了看那块粉色橡皮,又看了看林小雨苍白的脸。然后,他做了一个让两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取下挂在墙上的消毒喷雾,对着橡皮周围的地面喷了几下,然后从讲台上抽出一张纸巾。
隔着那张纸巾,他弯腰捡起橡皮,走到林小雨面前,同样隔着纸巾将橡皮递还给她。
"你的橡皮。"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眼神里多了些难以解读的东西,"已经消毒了。"
林小雨怔怔地接过。这个举动看似冷漠——连碰都不愿意直接碰她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被冒犯。相反,周晓阳这种近乎偏执的"保持距离",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奇怪的安心。他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没有假装关心,只是用自己认为合适的方式处理了这个意外。
就像他对待一切事物那样——精确、理性、保持边界。
陈野挑了挑眉:"洁癖晚期?"
周晓阳推了推眼镜:"细菌感染风险降低72%。"
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让陈野嗤笑出声,而林小雨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晓阳和人进行近乎正常的对话。
夕阳西沉,最后一缕光线穿过窗户,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教室的地面上。福尔马林的气味依然浓烈,但似乎没那么刺鼻了。林小雨握紧那块被消毒过的橡皮,突然觉得,也许、只是也许,她并不是孤独地困在自己的痛苦里。
"明天......"她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见。"
周晓阳点点头,转身继续擦黑板。陈野耸耸肩,重新戴上耳机。但林小雨看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值日还在继续,扫地的沙沙声、擦黑板的摩擦声、水流冲刷的哗哗声,在空旷的教室里交织成一首奇异的协奏曲。没有人再提起今天课堂上难堪的一幕,但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在这个黄昏,被悄悄打破了一点。